江宁织造府的佛堂内,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正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喃喃祷祝,身后并列站着一对丫鬟,等着太夫人礼佛完毕,随时侍候。
这老妇人是原江宁织造曹寅的嫡妻李氏,曹家与康熙渊源极深,曹寅之父曹玺是康熙的奶公,曹寅本人又是康熙的伴读,父子二人均深得康熙信任,先后被派到江南,任江宁织造一职,除了采办绣品外,更充当朝廷在江南的耳目。
数十年来,康熙对曹家荣宠不衰,曹寅又娶了苏州织造李煦的妹妹为妻,同气连枝,交相呼应,在江南的声势,一时煊赫无两,那份富贵荣华,真个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然而春花秋谢,荣衰替代,均有定数,曹府生活奢侈,渐渐入不敷出,康熙六次下江南,又有四次住在曹家,花钱更如流水,最后欠下了巨额亏空。
曹寅忧惧交加,于康熙五十一年撒手而去,太夫人还来不及伤心,曹寅的嫡子、上京预备接任江宁织造的曹颙又在京城感染上伤寒,一病不起。
曹颙是康熙看着长大的,多少年来协同父亲办差,也历练得差不多了,若就此接了江宁织造的位子,或许还能安稳度过难关,他一死,曹家顿时方寸大乱。
曹颙是独子,曹寅已无亲子继任,太夫人只得奉旨从族中过继来曹俯,曹俯年纪尚轻,全无经验,大小事务,都得白发苍苍的李煦替他担承。
一想起这些事,太夫人就禁不住流泪。
不幸中的大幸,曹颙虽英年早逝,嫡妻马氏却留下一个遗腹子,如今已有六岁,过继在曹俯名下,太夫人只剩这么一个亲孙子,看作命根一般。
这遗腹子小名唤作占儿,取个占住了跑不掉的意思。
占儿出生那天,恰逢久旱之后的第一场甘雨,太夫人便觉得,占儿这个孩子,怕是个有来历的,从此将全副心思都扑在了占儿身上,出钱为他在寺裏祈福,一心只盼着占儿能平安长大,成家立业,光宗耀祖。
占儿倒也不负所望,聪明伶俐,比曹寅当年还要胜过几分,只是祖母太过宠爱,养成了任性顽劣的性子。
祝祷完毕,太夫人拄了拐杖,颤巍巍站起身,身后一个鹅蛋脸长挑身材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她。
“鹧鸪,”太夫人吩咐道,“等回了房,你去把占儿带来,今晚他爹要回来了,在楝亭摆一桌席,给他爹洗尘。”
鹧鸪应了一声,笑道:“今儿是十六呢,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奴婢们沾老太太的光,可也有好月色可看了。”
扶太夫人回了房,鹧鸪便去西园找占儿,她知道这小爷的脾性,从来不肯好好地待在屋裏,尤其天气好的时候,是必定要去西园玩的。
时当九月金秋,西园裏摆满了菊花,玉蝶、金龙爪、吊金钟……本本皆是名种。
有的已经盛开,有的含苞待放,金黄、银白、嫩黄、浅绿,缤纷秀雅。
落日西斜,满园秋色又被隐隐染上一层金红,莫名添了奇丽色彩。
鹧鸪才到月洞门口,就听见裏面传来一阵欢笑声,往裏一望,只见园内莺莺燕燕,丫鬟们正在淘胭脂,占儿果然夹在裏面。
鹧鸪微皱了眉,高声唤道:“占儿!”
孩子越贱越好养,占儿出身这样尊贵,太夫人生怕养不住,便命府裏下人,谁也不许叫他“少爷”,全部直呼他的小名。
园内笑声戛然而止,占儿拈着一盒胭脂,正想往嘴边送,闻声回头,笑了起来:“鹧鸪姐姐!你也过来玩儿呀!”
鹧鸪见他腮上已有几抹红痕,眉皱得更紧:“你这个不长进的毛病,怎么还是改不掉?你如今要玩要闹,我也不管,二爷没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你把这话跟二爷说去。”
占儿顿时嘟嘴不乐,占儿的贴身大丫鬟紫箫过来道:“好好儿的,你又拿二爷来吓他。”
鹧鸪瞇着眼睛,挑着嘴角,似笑非笑道:“我吓谁呢?占儿虽小,到底是主子,一味没大没小的,像什么话?再说占儿是个男孩儿,一味在内帏裏厮混,做这些不长进的玩意儿,你们非但不劝着,反而还怂恿他,要被太夫人知道了,当心一个个撵出去!”
鹧鸪是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最有脸面,紫箫也不敢驳她,诺诺应了。
鹧鸪拉过占儿,用帕子将他脸上胭脂用力都擦干凈了,带着他来到太夫人房裏。
太夫人忙将占儿叫到自己身边,细细打量,只见占儿穿着一件绛色库缎长袍,外罩着古铜色对襟小马褂,瓜皮帽正中镶着偌大一块红宝石,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大眼睛黑晶晶的,灵气四溢,神气十足,不禁又是喜欢,又是欣慰。
其实占儿还只六岁,但生得魁梧健壮,端庄起来便十分体面,太夫人不由思道:占儿这模样,跟他爷爷当年真是一般无二,过个几年,等占儿大了,引见给皇上,皇上必定会喜欢的,曹家的将来,可都要着落在他身上呢。
这么一想,太夫人心裏对占儿便更加疼爱,抚着他,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占儿听说曹俯今晚就回来,登时没了心情,哪裏还顾得上吃,扯了祖母的袖子道:“老太太,老爷要在家待几天呀?”
太夫人怎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一时想笑,却又笑不出,曹俯对占儿十分严厉,这其实也是对占儿好,而且如今情势,织造府已是由不得一个小少爷的随意任性了,然而看着占儿那天真的小模样,又直让人觉得不忍,最后太夫人也只得嘆了口气:“你爹回来,你可要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