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儿越想越觉得今晚好生黯淡,但他到底是世家子,当着祖母和父母的面,是不敢有半点忤逆的,只得委屈地点了点头。
曹俯回来得很迟,匆匆赶到楝亭给太夫人请安时,夜都深了,太夫人有些不快,但脸上丝毫不显,只命丫鬟将饭菜拿去热。
曹俯掀起眼皮一瞭,见席上冷冷清清,除了太夫人,只曹颙之妻马氏、自己妻子王氏和占儿坐着。
太夫人自是心酸,曹寅还在时,每逢秋日赏月,楝亭何等热闹,如今,竟就剩了些妇孺,连天上那轮圆月,似乎都只剩了寒气逼人,再无以前银盘似的朗洁。
曹俯心裏也不好过,他读书颇为聪明,在曹氏族中口碑甚好,康熙或许有所耳闻,才下旨将他过继来,只是读书是一回事,办事又是另一回事,他只有二十出头,做什么都觉力不从心,偏偏曹府上下,如今只有他一个男人担着,李煦虽肯帮忙,苏州那一摊子却还得顾,李煦也没三头六臂,许多事上都支应不到,曹俯终日忙得像个陀螺,境况却未见好,心中焦躁,也不是一两日了,可笑族中还有人嫉妒他,却不知这江宁织造的位子根本烫得坐不住。
占儿过来给他请安,曹俯自己还没有孩子,对聪明活泼的占儿其实很喜欢,但他到底不是占儿亲父,竟有些不知怎么待占儿才好,溺爱是不成的,又没那个工夫仔细教导,便只当了个纯粹的严父,结果占儿每次见了他,都怕得像鼠见了猫。
当下曹俯入席,谈起在外的应酬,太夫人听得微微皱眉:“你是个聪明的,只是性子太刚了些,这要不得。”指着占儿,嘆道,“当年他爷爷在世时,何等会做人?皇上让他爷爷做江宁织造,并不只是为了情分,实在也只有他爷爷坐这个位置,皇上才能放心。”
曹俯只得道:“儿子领会得。”又陪笑道,“这次儿子在外转了一圈,寻到不少稀罕物件,若是贡上去,皇上必定喜欢的。”
“哦?”太夫人笑道,“什么稀罕物儿,也让我开开眼界。”
曹俯道:“不敢。”拍了拍手,从人捧上一只木匣,匣盖上却戳了许多洞眼,太夫人不由道:“这是……”
曹俯揭开盖子:“这是儿子费尽心思,花了上千白银才得来的……”
却见匣底厚厚铺了一层湿泥,湿泥上静静趴着一对蟾蜍。
女子多怕爬虫之类的活物,周围女眷乍见,都不禁唬了一大跳。
且那对蟾蜍颜色十分古怪,竟是赤红色,惟独四爪与眼帘碧绿,夜裏看来,说不出的诡异。
倒是太夫人见多识广:“这东西我倒见过的,样子怪,怨不得你们怕。”
曹俯笑道:“这是碧睛朱蛤,是疗伤解毒的神药,此物极为难得,儿子这次也是运气好,才买得一对。”
太夫人嘆了口气:“你这是花了心思的,只愿这心思别白费吧……”
曹俯笑得有点僵:“是……”将盖子盖上,命从人收起。
筵席重整,因了曹俯在,占儿不免拘谨,太夫人也因而默默,众人各怀心思,一时都吃得无滋无味。
曹俯也觉郁闷,咳了一声,笑道:“占儿今年六岁,明年就该开蒙了,儿子想,这先生的人选也得趁早留意了。”
太夫人果然来了些精神:“你说的是,不过占儿还小,这先生不可太严厉了。”
曹俯道:“儿子看占儿天分是极好的,只是心思尽在淘气上,若是玩野了心收不回来,误了读书,岂不是害了他的终身。”
太夫人道:“我何尝不知道,你当我是老糊涂么?”
“儿子不敢。”
“你没看见我当年管教他爹,他爹虽是独子,我也没半点迁就过,只是如今……”太夫人嘆气,“他爹那身子,要不是累得,也不至于那么虚,一场伤寒就……占儿再有个好歹,将来我靠哪个去?”
曹俯有些尴尬,陪笑道:“总是儿子不孝。”
太夫人方想起曹俯也算是自己儿子,自知失言:“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过继了来,便跟亲生的一样了,搁在以往,断不会委屈了你,你这样的年纪,本该在家享福呢,到处奔波,却是累了你了。”
这话却说中了曹俯心事,方才心中的一点芥蒂也不由消了些:“娘说的是,儿子竭心尽力办好差事,才是正经。”
太夫人推推占儿:“去,把这碟桂花糕端给你爹。”
占儿果然端了一碟过去,走到曹俯身边跪下来,稚声稚气:“老爷,这是儿子孝敬您的。”
曹俯忙把桂花糕接了,将他抱起来,占儿从没得曹俯这么亲热过,睁着桂圆核似的大眼睛,一时很是惊讶。
马夫人默默瞧着,王夫人瞟了一眼马夫人,又看看曹俯和占儿,嘴角轻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