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在外婆身边的亲人都不会长命。因为外婆鼻翼处的黑痣,生在一个克夫克子的位置。但若系却像是个例外。她出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外婆,却从来都是百病不侵。尽管若系有时候也会害怕外婆,外婆骨瘦如柴,责骂她时,眼神像是鹰隼,凶悍而强硬。
不过,若系知道,外婆骨子裏个满心浪漫的女人。
在她的眼裏,破烂不堪的长河街也能成为鸟语花香的桂花巷;年轻时的她唱大鼓戏,敢爱上老捧角的听客,富家阔少与她的身份天差地别,她却依然敢爱的炽热,只是爱人却不及她的勇敢,年少的生死契阔早如薄纸般被时光揉碎;众叛亲离的文革,她毅然决然的逃离,即使是说好与她一起天荒地老的丈夫,一旦背叛山盟海誓的诺言便是陌路仇敌,永世都与其相见。外婆就是这样的人,是海水和火焰,黑白分明,浪漫多情。若系记得,即使家裏生活在艰苦的时候,家裏总是有花香,山涧水边的野花总能在外婆手中变成妖娆的样子。
小时候的若系,除了喜欢读书,几乎并无爱好。外婆虽然年幼时,虽四处颠沛流离,但因为太婆婆出生贵族,熟读诗书,外婆从小也接受了很好的家庭教育;太婆婆娴雅静谧的举止,外婆也耳濡目染,侵尽其身。
外婆最喜欢《诗经》,若系记得外婆曾说过《诗经》是所有古书裏最自由的一本。若系很小的时候,外婆就会教她念,“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后来,等若系长大了,才明白诗句裏意思,“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这裏藏着外婆的思念呀?只不过外婆是那么一个骄傲的女人,即使再落魄,一旦背弃远离,就是永远,即使想念的心燃烧成灰,也不会回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诗经》真的是一部奇书。千百年来成就了多少爱恋。而若系能认识止明也是因为《诗经》。不过这份缘分的丝线太单薄,不足以捆绑住两个人的一生。
十二岁的若系在新华书店裏选书时,与止明同时看中了一本书,就是周振甫先生译註的《诗经》。想想,都是十二岁的少男少女怎么会同时选的一本《诗经》呢?这或许就是缘分吧!后来,二十几岁时,若系看《京华烟云》,姚木兰和孔立夫相遇也因一本《甲骨文》,若系总会想到自己。有些时候,有缘无分似乎就是这样。痴缠纠葛再久也不过是行人甲行人乙。没有谁悖得过命运。
止明不是桂花巷的孩子,但不妨碍两个人的交情。一个生活在云水街十号的男孩子,没有骄奢之气,总是一个人背着父母来到人人厌弃的桂花巷,是很难得的一件事情。
云水街十号那是多少女孩子想要嫁去的地方呀!
小时候,若系一个人偷偷跑去看过,那裏的女人都举止优雅,谈吐娴静,连笑都是抿嘴轻莲,没有人会像桂花巷的女人那样随地吐痰,吃完饭会在裤子上蹭满是油腻的手。
后来,两个人考进了同一所中学。那个时候,若系还叫做若溪。一个喜欢《诗经》如同溪水般婉转的女孩子,她性情中坚硬炽热的部分那时还未露端倪。若系和止明同级同班,总是一起放学回家,止明总是绕远路送若系回家。止明的父母都是医生,知书达理,没有因为若系生在桂花巷还阻止两个人交往。那个时候他们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一起也谈论的多是学习,没有人怀疑什么。
当然,那时候若系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傻丫头,是个看完了《少年维特之烦恼》却依然不知道爱情是何物也不憧憬的傻丫头。不过,再傻气再冷漠的公主也是公主,王子总是会倾心于她,爱情之箭总是不偏不倚,只是公主不知道而已。很久很久以后,若系才发现了止明的秘密。若系总喜欢记住那些生命中的片段。那个承载着止明秘密的片段,若系也还记得,清清楚楚的闪烁在记忆裏。那年,若系是十五岁,是若溪的岁月。
“止明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诗了?”若溪扎个马尾辫,摇着止明的作业本,瞇着眼睛,脆生生的声音裏全是捉弄,“说啊?你什么时候学这个本事?”若溪抿着嘴咯咯的笑着,看着正在做题的止明,阳光渗入枝桠间的缝隙,在她湖蓝色的校服上不停的跳跃。
止明正在做题,他从书本裏抬起头时,看到自己笔记本被若溪拿走,白皙的脸庞一下子红了,就像是在白色画布上打翻的红色颜料盒一样,红红的一片,他皱起眉头,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了,“你给我!”,止明低低的吼出一腔愤怒,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是典型变声期男生的声音。
若溪就不。一直她就喜欢跟止明哥唱反调。
若溪晃着辫子,笑瞇瞇的跳着跑开了,“不,偏不,想要就过来拿啊?”
若溪边跑边瓮声瓮气的念着,像是故意调侃,“如果我是法官,我将判决你,终身监禁,监禁在我的心裏,不准保释。”
“止明哥,你什么时候学着写诗了啊?怎么不告诉我?”
若溪瘦瘦的,像一只灵活的兔子一样,跳来跳去,止明追不上,索性停了下来,“你给我,好不好?”,止明停下追逐,无奈的看着一蹦一跳的若溪,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你给我吧?求你了。”
“不,偏不”,若溪一歪脑袋,瞇起眼睛,恶作剧般的说道,“我还要告诉章伯伯呢,你早恋,看他不打你屁股?哼!等等,我还要看看后面还有什么,我要积累更多你犯罪的证据”。
“你敢!”
前一秒蹲在地上喘着粗气向若溪微笑告饶的止明哥,像是换了个人,大发雷霆,他的整张脸红的像是充血了一般,大吼一声,“你给我,你听到没有?不准往后翻看!你还敢翻!”
若溪从来没有见过震怒的止明哥,她有些惧怕了,可是她从小就是吃软不吃硬的孩子,即使恶狼当前,她都不肯露出怯色。若溪故意把止明的笔记本狠狠的摔到地上,“不看就不看,再也不跟你玩了”,说完,扬起脑袋瞪了止明一眼,气鼓鼓的背起书包走了。
止明哥从来都没有这么凶过。他怎么可以凶?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若溪觉着委屈,眼泪汩汩的流了出来。
青藤下的石桌前,只留下止明一个人,夕阳渐行渐远,留下一地稀疏的树影。
风呼呼拉拉的吹开笔记本,定格的那一页写满了,小溪,小溪,小溪,明亮的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