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聚会,琪雅没有去。乔灿说,最近琪雅和周为忙的焦头烂额,因为“乐”之前的调酒师和灯光师是周为的朋友临时帮忙,现在他们正四处奔波,忙着广发英雄帖,招纳贤才。王嘉禾也很忙,他把若系送到北海公园后,一溜烟就走了,说是公司有会要开,走的时候,也是一脸匆忙。好像所有人,在这个盛夏到来的时候,都开始变得忙碌,气温越来越高,脚步也越来越匆忙。
同行的只剩下乔灿、若系,还有乔灿那个五岁的小侄女。
太阳炙烤的大地,地面上的一切都宛如饼铛上的食物,都热得发烫,湖边的石板凳让人不敢轻易坐上去。说是到北海趁闲乘凉的,可是放眼望去,能看到的树荫底下,都被人挤得满满的,他们或是三三两两的站着,或是一脸烦躁的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擦汗扇扇子。天气真的是太热了,就连湖面上的荷花,都无精打采的低着脑袋,全然没有的娇柔和朝气,也丝毫不像乔灿吹捧那样,“映日荷花别样红”。不过,此时荷花还没有到盛开的旺季,湖面上只有零星的几只荷花孤孤单单的开着,碧绿的荷叶塞满了整个湖面,铺天盖地一般,翠生生的碧绿,在刺眼的太阳光下,有些晃眼。风吹过的时候,仅有的几只荷花便在这片无限的翠绿中孤独的摇摆,万绿丛中一点红,看起来甚是单调。
沿着湖边走了一会,乔灿的小侄女便开始喊渴。乔灿撇撇嘴,无奈的哀嘆一声,便顶着大太阳去买水。若系和乔灿的小侄女便插进树荫的人群的缝隙中等乔灿回来,可能是因为太渴了,小女孩终于不再叽叽喳喳。若系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荷田背后那个沐浴在白花花太阳光下的白塔,她们都没有讲话,一张嘴就觉得口干舌燥。更何况对陌生人,若系一直很少有话,即使她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可真的要把她当成陌生人吗?若系苦笑。如此烈日炎炎,她头晕眼花,已经快要中暑、
仿佛有人在拽着她的衣角,若系蹙眉警觉起来,低下头,却看着乔灿小侄女正一脸灿烂朝她微笑,她宛若黑葡萄的眸子裏闪烁着疑惑,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像是闪烁在夜晚的霓虹灯,“姐姐,你不喜欢我吗?”那么澄澈的眼神,若系有些看楞了,“姐姐”,小女孩伸出小手在若系的眼前晃了晃,“姐姐,你不喜欢我吗?”小女孩又奶声奶气的问了一句,她的脸颊粉嘟嘟的,让人有一种伸手去捏的冲动。
若系恍然回过神来,笑嘻嘻的抓住小女孩伸过来的小手,探过脑袋在她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的啄了一下,“你怎么会认为姐姐不喜欢你呢?你这么漂亮,姐姐很喜欢你的!”
“那你路上为什么都不理我,不跟我说话呢?”
小女孩撅着嘴巴,有些不理解的问道。看着小女孩忽闪忽闪满是疑惑的大眼睛,若系竟想不起该如何回答,“这个,这个….”
若系抓耳挠腮的时候,小女孩已经仰起头,小手背在身后,郑重其事的问道,“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不如我们先做个自我介绍?”
小女孩背着手一板一眼说话的样子,把若系逗乐了,“好啊,你先来介绍,好不好?刚刚我听你小姑姑叫你妞妞的。”
“我叫乔晤歌!”听着若系叫她妞妞,小女孩竟生气了,她撅着小嘴,一跺脚,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郑重其事的重覆了一遍,“我叫乔晤歌,乔晤歌的,爸爸说我的名字有来历的,取自《诗经》”。
“乔晤歌?”若系脸上的表情瞬间一滞,嘴角的笑容还没有收回,就一下子被定格住了,那一霎那竟喜极而泣,像是在家侍奉双亲的媳妇终于等来了多年戍边在外的丈夫。若系转过身,偷偷拭去眼角突如其来的泪滴,又转过头,又问了一句,“你真的叫晤歌?”
“对啊,我叫乔晤歌!”小女孩高高兴兴的朝她点头,看着面前这张粉嫩透明的脸,若系胸口一阵发热,竟不忍对视,匆匆忙忙的别过眼,眼前的荷田和远处的白塔渐渐模糊起来,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裏,“‘彼美淑姬,可与晤歌’的乔晤歌?”
“姐姐知道!姐姐居然也知道啊!”不知道小女孩为什么那么高兴,竟拉着若系的衣角,兴高采烈的跳了起来,她欢快的说道,‘彼美淑姬,可与晤歌’,爸爸说这是《诗经》裏的句子,爸爸说好美好美美的!”
看着乔晤歌快乐的在自己的面前蹦蹦跳跳的样子,若系心头滚烫的喜悦竟又慢慢的降下温来,矛盾的交叉路口,流淌成一条悲伤的河流。这或许也算是一种乐极生悲吧?若系苦笑着自问。原来他真的把自己女儿称作晤歌。晤歌,晤歌。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若系低下头,笑着问道,眼神裏流露出一丝的落寞。
乔晤歌撇撇嘴,踢着脚边的小石头,一脸沮丧的说道,“喜欢!不过,好少有人知道啊,连妈妈都不知道这是《诗经》裏的句子。”她仰着肥嘟嘟的小脸,穿着白底黑点的小裙子,憨态可掬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可爱的国宝熊猫。
“可是姐姐不是知道吗?”若系捏着乔晤歌的小脸,安慰的说道,“姐知道整篇的,姐姐背给你听好不好?”
“好!”乔晤歌破涕而笑,鼓起白胖胖的小手欢呼道,“好啊!好啊!”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彼美淑姬,可与唔语。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唔言。”
……
彼美淑姬,可与晤歌。彼美淑姬,可与唔语。彼美淑姬,可与唔言。
彼美淑姬,可与晤歌。彼美淑姬,可与唔语。彼美淑姬,可与唔言。
彼美淑姬,可与晤歌。彼美淑姬,可与唔语。彼美淑姬,可与唔言。
……
如此普通的几个短句子,竟反反覆覆在若系脑海裏回旋。
若系怔怔看着满塘的碧绿,思绪飞扬,一丝笑意也爬上了她的嘴角。
“我们生个男孩叫唔言,生个女孩就叫晤歌,好不好?”一个遥远而低沈的声音竟在耳边响起,像是情人间咬耳的情话。他搂着她的腰,在她的耳边轻轻的呼气,一阵热浪,痒痒的。若系紧抿着嘴唇,双颊竟浮起一丝绯红,像是滴进了一杯清水的墨一样淡淡的泅开,浸染了整个面庞。
乔晤歌又一次伸出小手在若系的眼前晃了晃,说道,“奇怪,姐姐说起话竟然很像像妈妈,声音都懒懒的,像是要睡着了”,她说话的声音打断了若系的梦境。若系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心裏隐隐有些遗憾,她垂下眉头,漫不经心的接了一句,“我知道!”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却已收不回来。五岁的乔晤歌却紧皱着眉头,机警而敏感的看着若系,“你怎么会知道?你认识我妈妈吗?”
听着乔晤歌的话,若系心裏“咯噔”一声,像是扔进她心裏的一块石子,一时的激起了千万层涟漪,和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若系看着乔晤歌玄黑的眸子,心竟有些慌了,只得假装不在意的口吻说道,“不认识啊!姐姐猜的!你妈妈是谁?”
只听乔晤歌低低的“哦”了一声,听起来无比的轻松,像是得到了安全警报,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
“要不要吃糖?”若系摇了摇手袋,朝乔晤歌眨眨眼睛,笑着招呼道,“快来看看啊!姐姐有好多好多的糖的。”
糖果是转移小孩註意力的最好武器。果然乔晤歌打开若系的手袋时,眼睛登时一亮,“哇塞!包裏居然有这么多糖!”
乔晤歌忙着挑糖的时候,若系的眼睛不时的望向分岔的路口,却一直没有乔灿的影子,若系的心裏暗暗的着急了起来。乔灿怎么还不回来呀?这个小孩子她已经有些应付不了!
“我是拿这个呢?还是拿这个呢?两个我都想吃”
,乔晤歌还在挑挑拣拣的自问自答中,“姐姐你怎么有这么多糖啊?”
若系目不转睛的看着岔路口,明知故说道,“多吗?”
怎么会不多呢?她的包裏除了糖还是糖。巧克力,酥糖,太妃糖,蜂胶糖,奶糖,茶糖,跳跳糖,等等,各种口味各式各样的都有。
朋友都知道若系嗜爱吃糖,每一次出差或者好久不见,都会给若系带一袋糖。虽然糖带给她的除了蛀牙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她喜欢吃。就像是吸毒一样,这也是一种瘾,也是一种依赖。她爱吃糖,嚼糖时嘴巴裏甜甜的,内心的饱实感能麻痹神经,就像是那藏在云朵上的甜蜜蜜,让若系总是忍不住想伸手去摸。
“姑姑,是不是丢了?”乔晤歌把挑好的糖放进口袋时,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姑姑乔灿,“打个电话给姑姑吧?”
若系还在纳闷乔灿怎么还不会来,乔晤歌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还可以打电话给她的,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电话刚拨通,若系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着电话那端,乔灿风风火火的声音传来,“若系,你们到门口来吧!琪雅在老地方等我们呢!”
一路上,乔灿还是轻松的说说笑笑,一张脸看起来怡然安静,只是眉眼处涌出惨然黯淡的神情,却像是即将迸发的火山,任凭怎么按捺,都已经掩饰不住。
问她此行缘由,乔灿搪塞的说道,“聚会呗!喝喝咖啡聊聊天,等会再去胡吃海塞一顿”,说完乔灿拍着若系的肩膀,一阵长笑,“咱仨可都好久没有见面了!”
笑声诡异之极。若系的心裏禁不住发毛,隐隐觉着像是那裏有些不太对劲。
若系料想,在公园裏琪雅肯定给过她电话,否则买一瓶水的时间怎么会比吃一顿饭还长?只是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难道又如过去一样?生活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她措手不及的事情,正在竭尽全力的瓦解着生活表面的平静。否则为何脸爽朗的乔灿都支支唔唔不肯多说?若系想着想着,心裏不由紧张的怦怦直跳。她不愿意有任何意外发生。此时的生活虽不够完美,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母亲大人健健康康,恋人虽不是最深爱,但清晨醒来枕边亦有微笑,她的书也一如往昔般热火朝天的卖着,于其他,她已经不再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