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谁能告诉我我是谁?对我家裏人来说,我是儿子,是侄子,是孙子,但是除了这种血缘带来的身份又有谁真的认识过我?如果我不是吴邪,而是赵邪李邪,或许他们没有一个会正眼瞧我。每个人都在自说自话,自以为是地决定我的生活。他们在玩一个大型的角色扮演游戏,我只是裏面的一个角色。我出生不是因为我愿意出生,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孩子来使游戏完整。我被抚养长大,就像在打怪练级。”
我看着画面左侧的大圆拱窗,窗帘扎在一边,阳光以很低的角度照进房间,木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地面方砖和水泥勾缝之间凹凸不平,连带着影子也有些扭曲。窗外能看见另一个房间的清水红砖墻,墻角立着白色陶立克柱,沟槽棱角分明。再远一点,有一株高大的柏树,枝桠凌乱,随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动。
“……我一直觉得亲人之间是一种互相伤害互相厌弃却又要在一起的关系。以爱之名欺骗,以爱之名操纵和控制,以爱之名强行灌输对这世界的看法,以爱之名满足自己的虚荣,以爱之名掩盖一切不可告人的私欲。我很怀疑这种关系需要耗尽人与人之间所有的缘分。”
“……总是有人在告诉我我的生命是父母给的,我有责任对他们的一切行为予以认同,因为他们的出发点一定是对我的爱。可是谁想过我的出生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要求的吗?是我要付出半生的自我意识换来的吗?我一点都不想来到这世界上。如果有天我先死了,我只想在遗书裏写一句话:我欠的,今天都还给你们。”
“……我不想活在这世上,连最亲近的人都从未认识过我。我害怕我自己逐渐地萎缩,直至消失不见,真的成为身边所有亲人朋友游戏裏的一个角色。我害怕终我一生都没有认识过任何人,所有人也都只活在我的游戏裏。我害怕我自以为活了一辈子,最后只是我的幻觉。”
说话声戛然而止,闷闷地“嘭”了一声,像是有什么倒在床垫上。
有人走过来调整了录影机,我看见他西装下摆被手臂带着掀了掀,腰上露出一条lv的皮带。等他退开,我看见他的侧脸。小花。现在画面裏出现的是一张雕花大床,录影机正对着床尾,雪白的帐子从床顶木格上垂下,隐约能够看见小花坐在床边。
我觉得全身都麻了。
很冷。
坐在我身边的闷油瓶伸过手包住我绞在一起的手指,指腹摩挲着我手上的关节。我动不了,只要我一放松,全身就会不可抑止地颤抖。
大概过了一分钟,有个人从床上支起身子,面朝小花坐着,他的下半身和被褥都被床尾的木板遮住,我看见他垂着肩。
我看着自己以那样颓然又无力的姿态坐在床上,透过木格分割成的边框就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画。阳光落在小花脚边不远处,却仿佛被什么阻挡,无法再前进一分。画面静止了许久,久到光线逐渐暗淡,屋子只剩模糊的剪影。
夕阳西下。
“小花。”屏幕上的我打破了沈默,“这世界上,有太多无解的事,也有太多我到不了的地方掌握不了的能力。我总是想要改变,但改变之后却发现我并不能适应新的生活。有时我会想,是不是如果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我会活的更好。但是每次我想回头看走过的路,我就无法面对曾经的自己。我总是不断地抛弃过去,只要过去,哪怕是一分钟,我都要立刻跟它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吴邪,人最痛苦的不是生老病死,而是觉醒。因为世界上能审视众生的只有上帝,人类肉体凡胎,一旦僭越,就要承受相应的惩罚。”
“‘银白的,轻捷地,像一条鱼,我的小舟驶向远方。’”
闷油瓶倏地收紧握住我的手,屏幕上的小花走过来关了摄影机。
“这是你恢覆正常的前一天下午。”小花靠在贵妃椅上,平淡地叙说,“那房间裏堆了不少外公留下的老古董,我想录点东西留给你,手边没有录像机,正好这个还能用,就开了。另一盘还看吗?”
“不看了。”闷油瓶立刻说。
“看。”我斩钉截铁。
“吴邪。”
我和闷油瓶对峙着,互不让步。
一边的小花凉凉地开口:“张起灵,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同。”
闷油瓶脸色黑了几分,一屁股坐回沙发,仰头靠上靠背,闭眼不理我们。
我把另一盘带子推进放映机。
屏幕上仍旧是一只手开了录影机,小花的脸从左边进入画面,立刻又离开了。不一会传来几声脚步声和一声“咔哒”,门被关上。
这次的画面定格在雕花大床和圆拱窗之间,正对一整面墻的木柜,每扇柜门中间雕花,大约是福禄寿喜之类。柜子顶端挂了一幅字,写着朱子家训。
我们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十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小花拿过遥控器快进,进了有大概半小时的内容才停下。
又过两三分钟,我忽然看见有什么出现在雕花大床的边上。
一个白色的影子,像蛇一样从床上滑了下来,然后消失在画面之外。
不一会画面的底部出现一块白色,前后左右地蠕动着。
是一个人的背部。
忽然一只手拍在录影机上,把机器拍得往左边一歪,画面裏出现圆拱窗和清水红砖墻,更远处有一棵高大的柏树。
接着一张脸猛然占满整个屏幕,录影机对焦不上,看不清那张脸的样子。过了几秒,脸的主人往后一坐,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表情。
圆睁的眼睛无神黯淡,朝上咧着的嘴角像中世纪的小丑。
两年前的我的脸。
我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只手盖住我的眼睛,比常人稍长的食指和中指正好压住我的太阳穴。
我把闷油瓶的手扒下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小花又按了快进,画面上的人一直在房间裏乱爬,直到整卷带子结束。
“这盘的时间是刚才那盘的上午。”小花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然后关了电视。
我把闷油瓶的手腕吐出来,抽张纸巾擦掉上面的口水。闷油瓶什么都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小花留下东西走了,说要去找老痒。临走前找我要了手机号。
房子裏剩下我和闷油瓶两个人。
一宿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