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枪栓被指甲缝里塞着黑泥的手推合。
扣下扳机,肩膀没有感受到如前的强大推力。
民兵低头看了一眼,醒悟,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完了。
抬头,车站内的激战还在继续,一伙人小跑着到了铁丝网下的口子。
四下看了看,拿起友坂步枪与自己那支老掉牙的鸟铳斜背在身上,猫腰到铁丝网前接应。
六名地区队员护送着七人钻过铁丝网,与外头的民兵汇合。
“队长,他们过去了。”
赵义闻言向后望了一眼,民兵在铁丝网外挥舞着手臂,示意撤退。
食指扣动,手臂被子弹出膛的后座力带得震颤不停,一气打光弹夹内所有子弹。
赵义冷冷吐出一个字:“撤。”
三名队员呈三角形边打边退,赵义在三名队员后,将三角形构成菱形。
哧——熟悉的划空声音。
赵义掀起眼帘,眼皮止不住的发跳:“掷弹筒,注意躲避——”
榴弹呼啸砸落,声浪盖过尾音。
迎面砰然一股大力,灼热气息压得呼吸随之一滞,像是铁锨迎面拍脸。
踉跄中,赵义感觉自己撞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后脑一疼,脸面上流下湿润的热意。
眼帘沉重逾千斤,强睁开眼,视线模糊。
一道身影弯下腰来看,耳边有数道惊呼。
“队长!”
“队长中弹了。”
“鬼子上来了,快,压住!”
视线越来越模糊,眼睛终于不可支撑的合上,耳中最后听到的,是三把驳壳枪吞吐子弹的汹涌枪响。
过了铁丝网,在民兵带领下有序撤退的七人与六名四排队员,听到榴弹爆炸的声音,同时停下脚步。
回首,爆炸火光距离铁丝网内四人不远,赵义摇摇晃晃得仰倒。
驳壳枪不受控制,脱手而出。
不及众人反应,再一枚榴弹爆炸在原先位置。
灰尘激荡,融进黑暗,遮掩铁丝网内四人身形。
烟尘迷雾里的枪声停了。
六名队员顷刻牙呲目咧,齐刷刷握住胸前挂着的花机关枪,抛下民兵与七人,拔腿。
“等等,等等!”民兵窜到六名队员面前,伸手拦住。
距离最近的队员眼红,咬着牙:“救人!”
“鬼子有小跑,你们就六个人,去了也是送死。”民兵脑子一片混沌,激抖着说。
“不能做无谓的牺牲,赵队长是来救人的,你们如果去了,不但人没救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你带他们走。”六名队员哗啦啦拉卡枪机
“我枪里没子弹,路上万一碰到鬼子……”
连串的驳壳枪声短暂停息后响起,民兵指着身后:“没死,他们没死。
这是给咱们拖延时间带人走。”
六名队员望着烟尘不动,双手仍紧握枪柄。
民兵见几人犹豫,再劝:“鬼子人多,先把人送回去,带大部队过来。
赵队长就算被鬼子抓住了也死不了,鬼子要的是活口,有时间把他救出来。
回去找政委商量,政委肯定有办法。”
六名队员阴沉着脸,放弃返回铁丝网内支援,转身:“走,赶紧回去。”
铁丝网内枪声不停,子弹穿梭往来。
十四人的队伍快速消失进黑暗。
轰轰轰!
掷弹筒榴弹轰炸,烟尘一股股迷荡,浓得融进黑暗,夜色更深,更重。
枪声停息,不再有子弹从迷雾中穿透射出。
临时担任指挥官的曹长挥手停了射击,鬼子半蹲着,一步一步谨慎靠近。
停在迷雾十几步外,半圆形包围。
浓浓烟尘笼罩,曹长指了两下,两名鬼子端着友坂步枪,步枪口下挂明晃晃的三十年式刺刀。
缓缓走进迷雾。
两名鬼子的背影被烟尘吞没,曹长抬起南部手枪。
片刻后,一名鬼子冲出浓浓烟尘,跑步到曹长面前,报告:
“三名敌人全部死亡,一人活着但昏迷不醒。”
七名赤色分子被八路趁乱救走,一个八路活口比那七人更重要。
南部十四式枪口垂下,曹长看了看铁丝网外十四人逃跑的方向,又转向正在与别动队激战的皇军:
“带走那名八路,回防支援。”
……
四排与骑兵队深夜回返,说明了情况,常良悬吊的心落下一半。
地区队成立以来第一次任务,不能按时完成,上面对怀定安地区队的评价难免要打折扣。
赵义准时接到过路干部,有熟悉路线与斗争情况的本地民兵,护送干部过铁路不是麻烦。
熬了半夜眼,撑不住,转头去睡,一觉天明。
天色还早,难得的躺在床上瞪眼,想地区队的发展问题。
“呦,起这么早。”
“我现在是排长,一身作则懂不懂?”
门外传来声音,是赵顺与孙麻子,常良翻了个身,没去理。
眼圈淡黑,朝天打了个哈欠,赵顺扫了眼捂嘴的孙麻子:“我看是昨晚没睡,熬了一宿吧?”
“你狗日的才没睡,少拿你小人心度我。”
“呵呵,那玩意有啥好听的,叽里呱啦的你能听懂么,嗯?”
“我乐意,就听个新鲜,干你屁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带坏了风气,等着挨踹吧你!”
裹着缴获来的行军薄毯的常良瞪着墙,眼眨了眨,顺子说得对,不良风气要及时制止。
得找时候开个会,跟他们几个排长强调强调。
电台那东西放在地区队手里也没用,是不是上交了,能发挥更大用处……
正思索间,外面响起一道吁吁的猛喘气声。
练了嘴皮子,错步离开的赵顺与孙麻子停住脚,看着跑近的来人。
“今天是你的早岗,不去十里哨站岗,来这干嘛?”孙麻子认出了自己手底下的兵。
“排长,四排的人回来了,还带来了几个人,说是救出来的先进学生。”
“来就来,先领去吃饭,再安排宿舍,等政委起了再说。”
“队长让鬼子抓了!”
闭了双眼准备再眯一会儿的常良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行军毯,鞋也不穿,光着双脚。
砰地一声拉开门,急匆匆冲出来,严声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