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娟没好气地扶稳晃动的雷夫努尔药水瓶，“英姐，这种事下回你别叫我了呗？
你不愿意看见他，我也不愿意。
长得不赖，看上去就那么招人烦。”
“我马上就去跟上级反应，让他不再来！”张英捏住秀娟胖嘟嘟的脸向外一扯，一合。
两手夹起来揉捏着。
秀娟嘟着嘴：“你都跟团长反应过多少次了，不还是没一点用。”
“那我这次去师部，直接找师长反应！”
……
费九章走出师医院，手指上的绷带不见。
出楞着神，一步步晃悠，无意识地掐了根柳枝，百无聊赖的抽打一路上的花花草草。
“同志，师医院怎么走？”
“啊？噢。”费九章突然醒过来，看着朴实粗糙的脸，向后一指。
“谢谢同志。”
老农一般的脸笑得挤出满脸褶子，普通百姓打扮，戴一顶八路军帽，腰间鼓鼓囊囊，像是掖着枪。
费九章习惯性的问一句：“谁受伤了？”
张为民笑道：“我是来师部开会的干部，帮人捎信给师医院的张医生。”
“哪个张医生？”
师医院护士不少，医生不多，姓张的只有一位，费九章警问。
张为民掏出磨破边角的牛皮纸信封，前后翻看，抬头：“张英医生。”
费九章眨了下眼，上前一步伸出手：“张英我认识，把信给我吧，帮你送过去。”
张为民摇头：“受人之托，我得亲手交给张医生。”
“谁给张英写的信？”费九章搓了搓手指。
张为民上下打量，费九章一身整齐干净的八路军军装，绑腿打得利落又漂亮，与战火里蹚来蹚去，破衣脏鞋的赵义大不一样。
戴一副眼睛，文化人的气质扑面，谁看见都得说一句温文尔雅。
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革命感情却有远近亲疏。
张为民在心里衡量了赵义与眼前这人的形象差距，暗自为赵义捏了一把汗。
赵队长，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张为民手掌一翻，将信收起来：“抱歉同志，这得保密。”
费九章不甘心地挠了挠头：“那你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张为民停下看着费九章走开，转过弯后身影不见。
转了弯，费九章脚步一转，后背紧贴墙，一点点向外挪。
露出半只眼，偷摸打量，长长一段路上不见张为民的影。
心里疑惑，探出头和半个身子，左右打量，仍然不见。
肩膀突然被拍一下，费九章惊吓回头。
风吹日晒黝黑的脸挂笑，盯着自己。
常年握锄头撅把的手长满厚厚的茧子，费九章拔枪的手被握得动弹不得，铁钳一样牢牢钳住。
张为民呵呵笑着：“同志，你知道炊事班在哪儿？我饿了，想先填饱肚子。”
“你既然受人的托，该先去送信。”
“送信的事不急，吃完饭松也一样。”张为民松开手掌。
费九章知道自己的意图被看破，无奈，立正敬礼，然后伸出右手。
“费九章。”
“张为民。”
黝黑粗糙的大手与费九章白净的手掌握到一起。
“正好我也要去吃饭，顺路领你过去。”
“谢谢费同志。”张为民笑着打趣，“不过给张医生送信的人是谁还是不能跟你说。”
……
张英怎么都没想到，在炊事班能第二次碰见费九章。
眼睁睁看着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然后朝自己指了指，张英脸都绿了。
“英姐，你怎么了？”
秀娟扒着饭，注意到张英的异样，把头从饭碗里拔出来。
“你往后看。”
秀娟顺着张英示意的方向转头，矮半头的黝黑庄稼汉冲费九章点头说了句什么，径直朝这桌来。
秀娟咔吧咔吧眼：“我就说咱们打了饭回去吃，你非得在这躲他，这下正好，撞正着。”
张英捏着筷子，一下一下捣着碗底。
“这应该是地区干部，英姐你得注意态度，师长今早上刚强调的，不能因为穿一身八路军装就觉得自己多了不起。
对待地区上的战士、干部和伪军匪军出身的战士要平和，不能倨傲。”
“管他是谁，只要帮费九章说话，就不是好人！”
张为民穿过几张桌子和坐满战士的条凳，在张英面前停下。
“请问你是张英张医生吗？”
标致秀气的脸绷得紧沉，眼梢嘴角低弯，不带一丝笑意，散发拒人千里的清冷与疏离：“什么事？”
张为民左右扭头看了看，又转头，门槛后站着费九章，直勾勾的盯着这边。
“地区队有一封信送过来给张医生。”
秀娟咔吧呆眼，嘴角沾了米粒：“什么地区队？”
“怀定安地区队。”张为民上前一小步，压低了腰，也压低了声音，“赵义，赵队长送的。”
张为民眼睁睁看着那张离得不远的秀美脸庞从死到生，活了一般动起来。
弯弯的眉角一挑，盈盈的像是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