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变得静悄悄,只剩女婴的啼哭。
伊尔站在露台上感叹雨越来越大了,不知道姐姐此时有没有也站在露台上观看这从天边席卷而来的风暴。
米歇尔三人正在打牌,不时传来几声听不清意思的小声嘀咕,最后牧师因为输太多玩不起掀了盘,才发出了些许不算吵闹的声响,总体完全无害。
布特三人还在屋外的草坪杵着,他们面色严肃,交谈的内容传不进屋中。
克琳蒂娜似乎是最平静的,她不时和莺谈论这几十年的李察见闻,又抱着迷迷糊糊的露娜,偷偷让她喊自己妈妈。
只可惜露娜坚持喊克琳蒂娜姐姐。
维卡突然发现真正焦躁的人只有自己,似乎只有自己对于历史有些许不甘。
她看向克琳蒂娜,小声问道:“克琳蒂娜姐姐,我有一个冒昧的问题想请问您。”
克琳蒂娜一直很喜爱维卡这个进退有据的礼貌少女,满口答应道:“你说,我本人并无什么值得遮掩的。”
“我听说过您的过去,就是……”维卡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会很无礼,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法师怎么能这样不知深浅和选帝侯家族继承人讨论太多私密话题。
“你是想说,我的历史并不算美好,如今进入历史间隙,为什么没有任何改变历史的想法。”克琳蒂娜知晓维卡的心思,因为她以往在帝国首都被百般奚落嘲讽时,也不止一次幻想过虚构的美好世界。
“是这个意思。”维卡显得惴惴不安,她低着头轻摇女婴,不知道克琳蒂娜会不会嘲笑自己过于懦弱的想法。
“你知道吗,如今的中年李察和我第一次死亡前的姿态并不一样,可以说是截然不同。”克琳蒂娜跪坐在长软塌上,似乎陷入了缅怀,但只有一瞬间:
“人总是会发生变化,这是一个完全无法预估的过程,我曾经也以为李察永远不会变,但最后的事实无可辩驳。”
“一点点微小的变量都会发生重大偏移,生者与死者的世界截然不同,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跨度,也是绝不容许出现的差错。”
“我曾不止一次推演那次毁灭一切的首都骚乱,常常会想如若从头来过我能做点什么,但若我真的到达了那个时间间隙,我想我什么也不敢做。”
“因为后来我所认不清的李察才是自然的李察,才是真正的李察,他不应该按照我的意愿发展,否则他就不是李察,而是一具被肆意提线的傀儡。”
克琳蒂娜并不在意这段历史的发展与结局,她明白李察会解决一切,也知晓李察最深层的心思。
创造奇迹与否,最终都是为了达成目的。
但李察并不需要奇迹,他满足于帝国历1026年的世界,并不感到遗憾。
李察看向露娜的目光中充满保护欲,那种保护欲曾经也施加在幼年的自己身上。
克琳蒂娜明白李察会像曾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露娜,只是今时不同以往,李察不会再选择皆大欢喜方式,而是更加极端冷酷的手腕。
露娜或许对李察来说似乎十分特殊,像是某种理智的锚点。
但克琳蒂娜更愿意相信,那是单纯作为父亲对女儿倾尽一切的呵护。
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已经被时间与磨难雕琢出最沉默的轮廓,变成了地下城的主人。
他需要为家中的每一个成员负责,不可再像以往那样不计后果。
李察已经没有曾经的正义性,他不再被帝国的荣誉和众人的希冀簇拥而迷失心智,被皇帝困在名为英雄的囚笼。
李察不再被允许创造奇迹,而他或许本就不该承担此等重任,也不该为此陷入生死险地。
凡世之人不该再以奇迹之姿妄求李察。
克琳蒂娜突然贴近维卡,凝望她那闪烁璀璨星火和灵魂律动的左眼,终于看穿了一切,她逮到了那一丝熟悉的窃灵手段,一字一句道:
“李察已经不是原来的李察了,你们别想再用那些世俗的框架将他牢牢束缚,听明白了吗——琳达,他不欠你什么,而你们,要赎罪。”
露娜挨着克琳蒂娜,半睡半醒的,似乎听到了克琳蒂娜的话语,梦呓着,嘟囔道:
“在露娜睁开眼的那一刻,李察就是李察了,是地下城的暴君,无可救药的坏蛋,虚伪敏感的主宰,但唯独不是曾经的帝国英雄。”
“你们凭什么要求李察变回去,凭什么抢走属于露娜的李察。”
维卡愣在原地,化作风暴的寒意与湿气从灵魂深处奔涌,一切不该有的妄想被全部冲散。
她看向怀中的女婴,俯身将脸贴下,轻轻说道:“对不起,妈妈,但历史不可改变,没有奇迹,没有妄想,请原谅我的自私吧,这之后我就只能静静看着了。”
女婴似乎听懂了维卡的低语,她终于停止了哭啼,一只手伸向了维卡的鼻尖,竟然“咿呀呜呀”地笑了起来。
一切声音都熄灭了,风暴似乎冲垮一切,但积水都顺着排水道流入既定的框架轨道。
屋外的布特长叹一声,靠在墙壁,平静无力。
他知道安罗拉再也回不来了。
……
“你很宠爱你的女儿。”安娜珊跟着李察走在积水的街道,她没想到风暴会来的这样突然。
“当然,毕竟那是我的女儿。”李察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小道,在这样恶劣的天气更是见不到任何人迹。
“真好,少年,你比尼奥强一些,你是个好父亲,琳达就从来没和尼奥那样温馨玩闹过。”安娜珊突然感觉有些冷,她的蒂利娅血脉已经被尽数剥夺,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有了对寒冷的畏惧。
“只是比皇帝强一些吗?”李察似乎对这个评价不是很满意。
“只强一些,因为你们的气质太像了,或许在一些手腕方面,也一模一样。”安娜珊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前方少年小小的背影,目光中的清亮渐渐坠落,“时间不可改变,对吗?”
“没错,时间不可改变,我来捍卫历史。”李察转过身盯着安娜珊,身后升起一阵疯狂怒啸的风暴。
莺踩着短靴出现在安娜珊身后。
安娜珊的声音十分微弱,像是一束流光撒入耳中:
“少年,尼奥和你其实并无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