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与未来,分别在琳达的左眼与右眼呈现。
突然又一阵剧痛袭来,灵魂仿佛无法承受这回溯历史与预见未来的负荷,有了支离破碎的迹象。
历史与未来两个截然相反的向量在撕扯琳达的灵魂。
琳达忍着疼痛睁开双眼,直面两种视界景象的撕扯,最后回溯与预见终于达成了某种平衡,让琳达的灵魂回到现实,却在成倍消耗琳达的体力与精神。
似乎作为某种平衡,这强大到不可思议的能力属于恒定光环,没有主动开关的说法。
只要睁开双眼,它就会每时每刻占用琳达近六成的体力与精神。
琳达不是没有尝试闭上双眼,只是一旦闭上双眼,她的灵魂仿佛就开始无止境地下沉到某种永远定格的时间夹缝中。
那种沉入深水的失落感让琳达感到恐惧,本能提醒她,一旦灵魂沉底,必然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
她拥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但某种意义上,这能力又是一种饮鸩止渴的诅咒。
但现在琳达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迈开腿拼命跑向未来出现的那道火柱。
琳达完全不在意这可能要付出巨大代价的能力,她现在只庆幸自己拥有它。
……
安娜珊和李察通过米歇尔之前发现的矿道逃出了塔林的雨幕囚笼。
理论上雨幕囚笼在勇者塔林的加持下并无死角,但这矿道似乎是沾染了米歇尔的气息,被赋予了某种独特的概念。
即“无视一切法阵哨兵,绝对逃离国宾旅馆”的概念。
显然塔林这个后世勇者在位格上还是没比过米歇尔这个初代正牌勇者,他无法击溃米歇尔的“圣遗物”。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和逃亡已经耗尽了安娜珊本就不多的体力,她身体内留下的暗伤开始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回到伊尔的别墅。”李察看到了莺在路上留下的信标,回答道。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还是又回去到原点了吗。”安娜珊隐约感觉,一切似乎都快要结束了,她轻声问道,“少年啊,我有些好奇你什么时候回到未来?”
“就快了。”
李察能察觉到为帝国原稿提供能量的圣泉逐渐枯竭,时空间传送门即将失效,时间规则正在锁定自己这些时间偷渡客,即将展开驱逐。
一切马上就要迎来结局,历史必须被重新修正。
去往伊尔别墅的路途中再也没有遭遇海怪,塔林似乎也到了极限。
气氛渐渐变得沉闷,安娜珊和李察都一言不发,漫步在风暴中。
风暴越来越大,那巨大的雨点几乎是砸落在地面上的,甚至模拟了部分地震的颤动。
但远边的天却已经渐渐见晴,几束金光射穿阴云。所有人都明白暴风雨即将离去,春的晨曦将在一个湿润的黎明升起,撒下道道虹光。
已经是下半夜的尾声了。
……
伊尔的别墅内,安罗拉被允许进入屋中。
安罗拉来到维卡身边,想要抱回女婴。
但女婴似乎察觉到了安罗拉身上那股死者的腐朽气息,立刻大声哭闹起来。
女婴已经不再能意识到,这个处在生死狭间,为了再看自己一眼而拒绝死亡的怪物是自己的母亲。
女婴那旺盛的生命力与活死人那逐渐凋零的衰败形成鲜明对比,她们已经不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
安罗拉对女儿的抗拒显得手足无措,她的意志因此加快崩溃,肉眼可见变得衰老。
她又看向维卡,想要伸出手抚摸,却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后退半步,局促道:
“我听那个叫米斯的死灵法师说,你们来自五十年后。”
维卡犹豫许久,还是轻轻点头,将她拉在自己身旁。
安罗拉紧紧抱着维卡,她的声带渐渐腐败劣化,只能用沙哑刺耳的声音问道:“特蕾莎的未来会好吗?”
维卡顿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她没忍住透露了自己的身份,轻轻说道:“我就是特蕾莎的女儿。”
“你?”安罗拉显然表现得十分诧异,她摇摇头说道,“维卡,你不可能特蕾莎的女儿。”
维卡感觉灵魂猛地一颤,心惊肉跳道:“为什么?”
“你知道外面那些亡灵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安罗拉浑浑噩噩道,“是我走漏了你们的消息。”
“这是皇室绝不允许的罪孽,我死后,特蕾莎也会被当做皇室罪人看待,被剥夺任何生育能力。”
“她不可能诞下你,你看看你,孩子,你和我长得一点也不一样,但你和安娜珊琳达几乎一模一样!”
“你简直就是另一个琳达。”
安罗拉的声音越发微弱,她的额头贴在维卡的额头,被维卡左眼中的冷白光芒吸引。
这样近的距离,安罗拉终于察觉到了这只眼中隐藏的灵魂。
“琳达,是你吗?”安罗拉的笑容格外难看,她紧紧拥住维卡,用最后一丝气力说道:
“对不起,琳达,这是迟到五十年的道歉。”
随后她又看向特蕾莎,迎着哭闹把冰冷的唇贴在她的额头,再也没有询问特蕾莎的未来。
预见未来是一件过于残忍的事,那是在眼睁睁地见证一艘永不改变航向的巨轮向自己缓缓迫来,而自己却只能毫无办法地向顺流前漂去,迎接注定的死亡。
“特蕾莎,为什么我们生来就要如此呢,我本以为可以带你逃离……”
安罗拉最后呻吟着,怀抱维卡和特蕾莎,满是不甘地被拉入死亡的怀抱。
她的死亡是一件无法被感知到的事,平淡到绝望。
女婴的啼哭变了声调,仿若某种悠长的悼词,她本能地感受到至亲之人的永远离去。
从此她将独自成长,独自摸索认识陌生冷酷的世界,并独自迎接被锁死的苦难未来。
结局已然注定,从来都没有未来,一切皆是历史。
维卡僵在原地,感受逐渐冰凉的安罗拉,突然感觉自己什么也不剩了。
连母亲都是假的吗?
生存的意义似乎在缓缓坍塌。
维卡紧紧抱住女婴,感受不到悲伤,内心全然荒芜一片,只能由衷困惑道:
“为什么又是这样呢?为什么一定是这样呢?这到底是谁的错?”
风暴过境,无论晨曦升起与否,注定留下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