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当的动静,环绕着长安城垣,城池内外,数以千计的民夫,为大秦的都邑做着翻新与装饰工程。
一车车的建渣废料被拉走,一车车的石条木料被运来,车来人往,装卸不停,用辛苦与劳碌,为长安的初冬增添一抹火热。
秋日的尾巴上,关中接连下了几场雨,持续时间不长,雨量也不算充沛,但天降甘霖,总算缓解了关中士民心中对旱情的焦虑。
事实上,灾害虽然让人痛苦,但更让人煎熬的,是一场长期的、持续性的看不到终点的灾害。
所幸,老天爷还是留有几分余地,此番旱情,只是“略施薄惩”......
不过,旱情带来的影响仍在持续,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爆发出来,秋冬接续之际,便是高潮。
但是这股灾潮,虽对秦国的统治造成了冲击,但王猛总理下的秦朝廷,也俨然经受住了这场冲击。
入冬之后,长安的粮价又有所上扬,但幅度始终在一种可控的震荡之中,朝廷的屯粮盐铁酒茶,成为了最有效的平衡器。
另一方面,随着各项大工的陆续启动,朝廷开始如“开闸”般供应各项物资,这给关中的士民们,带来了强烈的信心。
同时,最容易引发治安危机的壮劳力们,被朝廷的各项工程吸收了,剩下的,即便出些了不少乱子,也在可控范围之内,甚至不需要动用官兵,地方郡县自己就解决了......
但搞“以工代赈”的代价也是高昂的,终究不如简单派发些掺沙的稀粥野菜,秦廷的财政,才通过各项措施回补了波血,入冬之后,警铃又响起了。
过去一段时间,朝廷各部,工部最为繁忙,总管着大小二十余处工程,七八万的民夫。而在其背后,更操心费神的,无疑是户部、度支这两部。
尤其是户部尚书杨闿,头发又熬白了许多,几乎是一边骂着,一边费力筹措着钱款,调度节省着粮资。
杨闿只觉自己的仕途迎来了最晦暗的时候,比当年遭贬平阳还要憋屈,威风让王猛耍了,名声让王猛赚了,苦全让他们这些做事的人吃了!
各方面压力传来,杨闿是怨气冲天,以致他屡屡在尚书会议上与王猛争执。而王猛看似从容镇定,但他承受的压力又岂是寻常。
于是,王杨二人当着群臣的面,爆发了一次正面冲突。杨闿攻击王猛跋扈弄权,为政行事,完全不体谅臣僚辛苦,不考虑拮据国情、民生疾苦,是好大喜功,只顾沽名钓誉、邀买人心。
王猛也是被气得够呛,嗤笑杨闿鼠目寸光、迂腐不化,只知畏难叫苦,斥他德不配位......
就这,都算王猛克制了,回到丞相府后,王猛便毫不掩饰他对杨闿的恼怒,说迟早要夺了杨闿的职,把他贬到边地去。
当然了,杨闿怎么说都是开国功侯,元从宿旧,资历深厚,背靠河东派系,更是堂堂户部,哪怕王猛大权在握,也不是他能随意贬谪的。
王、杨的“相部之争”,在秦廷内部造成极其恶劣影响,也迫使苟政出面,亲自说和,二人方才暂时放下意气之争,表示相忍为国,先度过难关。
然而,苟政的弥合,终究只落在表面,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王杨二人是绝难在朝中共存了。
否则,这种冲突只会没完没了,王猛这个丞相的权威,也只会持续遭到冲击。而没有户部的这个第一财税大部的支持,也绝难顺利执政!
关键在于,苟政会站在哪一方,这个问题不言而喻。
杨闿资历虽深、地位虽高,与目前的王猛相比,差得却不是一星半点。而况,苟政好不容易才把王猛推上相位,寄予厚望,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对王猛的支持就很难减弱。
因此,从杨闿选择与王猛正面冲突开始,就注定了他的结局,他在长安的日子已然进入了倒计时。
乃至于,若还敢在这关头闹幺蛾子,当场就能赶出长安去!
杨尚书,终究还是当初那个杨尚书,不论政治觉悟以及城府,都有一个明显上限。
有的时候,他就是控制不住心头意气,拎不清轻重。这是前丞相郭毅曾经的感慨,也是苟政此事后对他的认识。
当然,王猛脾气也臭,作风也横,但谁叫他是王猛,能够帮苟政把这偌大的国家筑牢根基、引向正轨呢......
长安东郊,一队骑士卷着冬季的暗尘奔驰而来,直道上零星的行旅纷纷避让,一面“邓”字大旗迎风张扬着,那股强横气势,放眼苟秦,也唯有骠骑大将军、天水郡公邓羌了。
邓羌此番,是以骠骑大将军的身份,巡视各地骠骑府,检察其训练、防务,当然也是在这个敏感的时节,进行一定维稳工作。
临近长安城垣,伴着一阵轻吁,队伍放慢马速,邓羌这才有机会,打量着长安城池上下的光景。
结合着巡视期间,在关中各地展开的工程,邓羌那被冬风罩上一层寒霜的面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
临近城门,护城河已被截流,看着如蝼蚁般在沟渠中挖掘清淤的民夫们,邓羌不禁发出一阵感慨:
“王丞相确实是胆略惊人,如此逆势而为,化危机为机遇,确非常人所能、所敢。
用这些工程,既全了朝廷赈济之义,还将饥贫黔首安抚控制住,同时还对大秦的城防、道路、水利沟渠进行更新,一举数得啊!”
邓羌的感慨,有些发自肺腑,也只有到目下关中各郡亲自走过一遭,仔细观察了,方能体会其中妙处。
最终征召的民夫,受限于物资及管理,没有如计划般达到十万人,只七八万人。但这七八万人,已经足够消除很大一块治安秩序的隐患了。
同时,这七八万人背后,也基本意味着七八万户家庭,他们接受朝廷征召,不仅减省一个壮劳力的口粮,还为家人顺利过冬保留了一份希望。
毕竟,此番征役,是秦国黔首们第一次不用自备口粮、工具,如期完工之后,还能得到一份救济粮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