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完】
难得的，今夜格外安静，门外没有传来陈妈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过来锁门的声音，也没有陆太太的怒骂声。
只有窗外秋风吹落叶，沙沙作响。
壬初今夜失眠了，以前他会在十二点以后进入梦中幻境，自打陆诚从镜子裏出来，他就没再做过那个梦了，以往的困意今夜也没有如约而至。
身边人一直将他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就像怕他从自己身边逃走，可是太烫了，壬初瑟缩在男人身边，热气烫得他无法安睡。
他觉得身边这人不止是只恶鬼，还是个疯子。
只有疯子，会拿命去换一场婚礼。
“阿初”，疯子在梦裏还在叫他的名字，
“明天盖上红盖头吧，我好想为你掀盖头。”
壬初没有回答，也没从他的大掌中挣脱。
直到天将破晓，他才阖上眼皮，带着紧张和不安迎接第二天。
“壬少爷，壬少爷”
壬初在睡梦中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睁开眼，新来的那个瘦女佣就站在他旁边。
“壬少爷，时间差不多了，少爷去楼下准备了，您也把衣服换上吧，然后去洗漱，我为您打扮一下”，女佣说完，掩嘴笑着指了指壬初的头发，
“您快去照镜子看一下吧，这头发都睡成什么样子了。”
壬初接过衣裳，小脸和手裏的衬衫一样红。
昨天神婆来过之后，卫生间镜子上的黑布就被掀开了，壬初进卫生间被吓了一跳，莫名有些不适应。
那把熟悉的梳子就放在洗手臺上，用的次数多了，齿缝裏就沾了桂花油，黏腻一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壬初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一样。
壬初仔细回忆着，他第一次拿到这把梳子是什么时间呢
好像……是他冲喜的第一夜，一直到第二天的清晨，陆俨听到他的呼喊进来卫生间之前，这段时间裏，他见到的梳子都是这样散发着怪味的。
但是在陆俨进来之后，壬初再回过神来见到的世界，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他惊讶地发现，此刻他拿起梳子梳头的一瞬间，和当初他在镜子裏看到的红衣服的他是一样的。
当时镜子裏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
要是能够在镜子裏看见过去该多好，他对镜梳着头想，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陆诚要制造这场循环。
“壬少爷，收拾好了吗”女佣在外面叫他。
壬初慌忙放下梳子从回忆中抽身，回了声“好了”。
他刚要出门，就听见耳畔响起阮澄的声音:
“阿初，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他们已经在楼下做法举行仪式了，最多明天，恶鬼就会彻底被封进镜子裏，陆俨就会活过来。”
“陆俨还会活过来吗”壬初以为陆诚被完整地从陆俨的躯壳裏剥离，陆俨的躯壳空了，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阮澄沈默了一下，其实他也不确定，因为每次仪式都失败了，恶鬼只有一半灵体被封进了镜子裏，另外一半还在陆俨体内，他也不知道仪式成功后，陆俨会变成什么样。
“刚刚我在楼下偷偷听到了”，阮澄突然想起来，
“桑五答应陆太太了，今天过后，会还给她一个健康的儿子。”
桑五还是来陆宅了……
壬初不自觉地捏紧拳头，桑五这个人贪心又恶劣，利用爱子心切的陆太太进行他可怕的实验，现在又要亲手毁了他的实验品。
“阿初，辛苦你再当一天恶鬼的新娘，等仪式做完，你就彻底自由了，再也不用躺在恶鬼身边了。”
阮澄咬牙切齿，天知道每次他看见他的阿初被别人抱在怀裏，心有多痛，多难过。
阿初是那么干凈善良的人，怎么可以和骯臟不堪的恶鬼纠缠在一起，他才是阿初唯一的朋友，阿初应该听他的话，永远和他在一起。
“壬少爷。”
壬初换好衣服，沈默着出了卫生间，女佣一下子就看傻了眼。
她是新来的，只从陈妈嘴裏听过有关这位壬少爷的事，听说壬少爷以前只是家裏的小男佣，不老实，天天想着靠各种小手段上位。
后来他真的嫁进了陆家，但自己又不愿意了。
因为大少爷病了，被死去的二少爷缠上，病得非常严重，陆太太同意让小男佣嫁过来，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冲喜。
冲喜嘛，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明面上是嫁给病着的大少爷，实际上就是献给恶鬼当祭品。
恶鬼得到了别的，或许就放过大少爷了。
所有人都以为小男佣活不过冲喜的那一晚，听说连他自己都怕得要命，哭着不进大少爷的房间，陈妈就把他给打晕，生生让人拖进了房间。
结果谁能想得到，第二天大少爷的身子真就好了那么一点，虽然也得大把大把吃药，但至少人是清醒的，不像以前一天二十四小时，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晕着或者睡着的。
她听完陈妈给她讲的这些事，倒觉得这个小男佣和大少爷或许是有缘分的，她来陆家工作这些天，见这小两口你侬我侬，大少爷目光裏也根本一点都没有对小男佣厌恶的意思。
至于陈妈说的小男佣“天天耍狐媚子手段”，她更是从来没见过，反倒是大少爷喜欢说句什么悄悄话惹得小男佣脸红。
但陈妈有一句话说对了，壬少爷确实长得勾人，小脸大眼小翘鼻，个子高，那小腰比她们这些女人都细，特别像街上橱窗裏摆放的洋娃娃。
穿白的素凈，像教堂壁画裏的天使，穿红的又显娇艷，像含苞待放的花儿。
大少爷被这漂亮娃娃迷得团团转，也没什么不对，就连她见了也心痒。
“姐姐，楼下在做法事吗”壬初见女佣楞了好一会，心中忐忑，就叫了她一声。
“啊，是，是，神婆和一个大胡子术士一大早就过来了，这会正在和太太商量事情。”女佣被他一声“姐姐”叫得回神，磕磕巴巴回答了他的问题。
大胡子术士……那是桑五，他这么早就过来了。
“姐姐，我想吃早饭。”
餐厅就在他们做法那处区域的旁边，他现在过去，或许能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这……”女佣心想，太太嘱托过不要让两位新人接触楼下那场法事，但确实没说过不让壬少爷下楼吃早饭。
被女佣裏三层外三层打扮好后，壬初就借着下楼吃饭在餐厅偷偷朝书架后看了一眼，如女佣所说，陆太太，桑五和神婆三个人正站在一处说着什么。
隔得太远，壬初有些听不清，正想凑近一些，突然，一束冷冽尖锐的目光从书架另一头袭来，直直盯着壬初。
是桑五，桑五带着怪异的笑容在看他。
就像森林裏的猎手发现了他的猎物，笑得得意又疯狂。
“阿初。”
一声熟悉的呼唤把他从深入骨髓的恐惧中拽了回来。
“阿初今天真好看。”陆俨西装革履走过来，英挺深邃的眉眼裏仍透着疲惫，脸色难掩苍白。
他顺着壬初的目光去看，直对桑五那双苍老浑浊的眼，他表现得平静如水，桑五与他视线相撞，却心虚似的轻咳两声，率先移开目光。
“阿初，婚礼马上开始，就先不要管这边了。”
壬初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还以为他会冲过去或者利用自己打断那场仪式，但他只是在说婚礼。
壬初不明白，为什么陆诚不阻止这场仪式是无能为力，还是另有隐情
陆家宅子很大，布置得和这个时代专门办婚礼的大酒店差不多，前院有一大片空地，两边种满花，又挂了许多彩灯，中间铺了很长一条红毯，从院子一直延伸到室内。
这看上去应该是一场西式婚礼，从二楼走下来，处处都挂着小彩灯和香槟色，朱红色的彩绸，宅子裏各处陈旧的摆设都翻了新，将所有沈重的颜色都换成了轻快的。
上午十点钟，婚礼正式开始，宾客慢慢涌入，陆太太在那个时候也从屋子裏出来，眼含热泪地看着他的儿子。
神婆和桑五却没有过来，壬初踮着脚在人群裏观望了好一阵也没看见这两个人的身影。
“阿初，专心一点。”
证婚人朗诵誓词时，身边人突然捏了下他的侧腰，佯装生气地在他耳边低语。
怀裏的洋娃娃扭过头，唇珠刚好与他的相碰。
洋娃娃红了脸，思绪被打断，也顺势听起了誓词。
“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这是结婚证上写的，我喜欢这句话，就叫证婚人念了出来。”男人解释。
“二位可以交换戒指并亲吻了。”
男人听了这话，唇角微微上扬，取过戒指盒裏较细小的一枚银戒，垂眸小心翼翼地替他的爱人戴上，古井无波的眼神裏终于有一丝光。
“阿初是我的新娘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一出口，壬初就忍不住想哭，他抬头去看，发现男人额角已经冒出了不少汗珠，脸色也白得吓人，还有声音，听上去比昨天晚上还要喑哑。
他不说话，男人也不说话，直到证婚人重覆一遍“可以为对方戴戒指了”，他才明白，原来男人是在等这个。
仅仅是为了等这个。
“阿初”，阮澄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出现，听上去很是兴奋，
“我刚刚看见神婆他们已经把仪式进行到一半了，马上就好了，你要是不愿意，就别为他戴戒指，没关系的。”
说起戒指……壬初低头去看，原来他手上这枚戒指雕刻了一只小小的月亮，和他那条项链上是的一样的。
戒指盒裏剩下的那枚就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这枚戒指上不刻月亮”壬初声音低低的，从戒指盒裏取出那一枚，又去抓男人那只大手。
“……因为我心裏的月亮只有一个。”
语毕，那只光秃秃的银圈就被轻轻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阿初终于嫁给我了。”男人把他拥在怀裏，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这也是壬初人生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结婚，被他拥在怀裏，壬初的心跳得很快。
“陆……”
只是未等他说什么，干涩滚烫的唇瓣就贴上他的唇角，辗转厮磨后便慢慢向中心靠拢，去撬他的贝齿，去寻他口中温凉。
“阿初答应过了，不叫名字，叫先生。”
吻毕，男人留恋于他侧颈，热气扑在他耳后。
壬初小脸通红，他好像……确实答应过这件事。
“先生。”热气拂得他耳垂发痒，未经思考就喊出了这声“先生”。
“阿初真乖。”男人吻了下他的耳垂。
婚礼仪式一直进行到傍晚才结束，宾客们都回了家，陆俨也是从这时渐渐变得不对劲，陆太太不知情，没想到陆诚依旧住在陆俨身体裏，还以为是她儿子以前的肺病又犯了。
彼时她正按照神婆的指示待在佛龛前，神婆和桑五说，她必须守住小香炉，香炉裏的香一灭，立马就得重新点上，一刻也不能耽误，否则会出大事。
但一听说儿子发了烧，她也无暇再顾及那些，赶紧跑过去关心她的阿俨。
早上还好，一过中午，陆俨就像被扔进滚烫的沸水裏一样，烧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非常没精神。
陆太太听说后就赶忙过去，结果就在她进屋的一瞬间，她听见了她本来再也听不见的声音。
“妈妈。”
听见这声“妈妈”，她的心就像被人握在手裏狠狠捏了一下，许久之后才呆呆地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那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
“妈妈来看我了吗”孩子看着她，露出期待的目光。
“陆……陆诚你怎么会在这”陆太太不断揉着自己的眼睛，她不敢相信，不敢承认眼前这个孩子是死去的陆诚。
陆诚七八岁的样子她几乎都要忘记了，但这声音她不会忘记。
每次她去学校抓陆诚去桑五家，陆诚都会这样大声哭喊着“妈妈”，但是没用，她的儿子只有阿俨一个，不管陆诚喊多少声“妈妈”都没用。
“妈妈，我生病了，你是来看我的吗”
小陆诚的眼睛裏仍含着希望，陆太太别开头，她觉得那格外刺目。
陆诚不常生病，只有一次病得很严重，那时候南洋来的术士亲自替她儿子和陆诚换命，就在当晚，陆诚生了病，她的阿俨却特别健康，什么事都没有。
这种时候，她当然是选择高高兴兴地去陪她的儿子，至于生病的陆诚，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此刻七八岁的陆诚站在这裏，自然而然地就让她想到了那个晚上。
她在卧室裏哄她儿子睡觉，门锁得很严，任陆诚怎么敲门哭喊她都不理，只专心照顾她的儿子。
现在也是，她明明是去见她儿子的，怎么……怎么会看见陆诚
难道是神婆的仪式还没生效吗
“妈妈，你不是来看我的吗”小陆诚抬起头看她，眸子裏的光渐渐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