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人常夸她孝顺懂事,可只有她知道,自己是害怕。她时常想阿嬷没了她怎么办,不敢想,觉得是种诅咒,对阿嬷,对自己。
某天午后,阿嬷突然使唤她跟着邻居去临镇上买枇杷,说是价格便宜。她瘦小的身子提了一大袋子,走不动就放在地上拖,袋子破损,枇杷果滚落。她走一路,捡一路,哭着往家走。
回到镇上已经天黑,街灯还没亮,只街角一栋酒家灯火辉煌,兀自热闹着。她又饿又冤,鬼使神差地往裏走,像卖火柴的小女孩被那幻觉引着。她只想讨口水喝,推开光洁的玻璃门,话没脱口,却迎面碰上几张熟悉的面孔。
刚办完喜宴的阿妈正笑着跟客人们送别,右手挽住个她没见过的叔叔,同样红彤彤的脸庞,同样别在胸口的一朵鲜花,底下垂下条红绸子,烫金印着两个字。
她看不清,只觉得刺目得如同当年的挂历。
忽地又想起挂历上的那几个字来,
家和万事兴
,只是这个“家”,不包含她。
亲戚们都在,阿嬷也在,只有她像个零余者,穿着臟兮兮的衣衫,汗湿的刘海,怀裏还抱着一袋子同样狼狈的枇杷果,黏答答的汁液淌了满手。
“怕你难过,没跟你讲。”当晚,阿嬷这么向她解释。
她心裏想,她不会难过,今天的阿妈那么漂亮。新做的衣裙,刚烫的卷发,灯光照耀下骄傲得像只孔雀。她已有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华丽的阿妈,想到阿妈重新幸福,想到她今后不再挨打,陈盼儿鼓励自己微笑。
她该开心,是的,她理应是开心的,可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下来,止不住地往下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孩子没良心,见不得我过好日子。”阿妈狠狠剜了她一眼。
自此之后,阿妈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丈夫,也有了新的孩子。她是某样带着不祥印记的旧物,是残次的幸福。之前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便将她生了下来;如今也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又将她抛弃。
好在,她还有阿嬷。
两年后,阿嬷也过世了。
……
陈盼儿感到冰凉的水滴落在手背,怔了怔,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泪。抬手揩去,只是笑自己孕期敏感,平白无故回忆那些伤心事干什么。
她抚着浑圆的肚皮,轻拍了几下,说给腹中的胎儿听。
“没关系,之后阿妈遇见的都是好人,之后阿妈过得很幸福。”
第三次喜宴,是她自己的。
尽管嘱咐了很多次,可是村裏的婆婆们还是紧张地忙裏忙外,张罗了大半个月。出嫁那日,她们先是在厅堂裏祭神明、拜祖先,又寻来最有福气的老妇人帮她“挽面”。
她笑着看几个老太相互炫耀着,争做“好命妇”,而跟她交好的曾阿嬷却只能缩在一角,做些不重要的零碎活。见她望向自己,曾阿嬷停下手中活计冲她笑,笑的陈盼儿心裏发酸。
另几个阿嬷帮她梳头,边梳边念叨着大半辈子积累来的好话。
她是她们即将远嫁的孙儿,虽然没人提及,但心底又都知道,这一走大概便是一辈子的再无相见。
老人们絮絮叨叨,攥着她的头发不肯撒手,一个阿嬷流了泪,另一个推开她,自己抢过梳子来梳,可梳着梳着,自己也红了眼圈,只急匆匆给她插上只如意簪。
陈盼儿打扮一新,走出房间,看见陈阿妈,独自坐在竹凳上,眼睛盯着天井裏的一丝光发楞。疲惫,落寞,一看见她却立起身来,笑着张开手臂。
“早囝,你今天真美。”
陈盼儿扑过去抱紧她,哭着喊不嫁了。陈阿妈只是笑着拢她的发,说她小孩子心性,长不大。
“又不是不见了,等我年纪大了,还要靠你们养老咧。”
陈盼儿攥住她的手,“阿妈,跟我一起去吧——”
这时素珠跑了进来,笑嘻嘻地喊:“新郎来啦!”
瘦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鞭炮也在同一刻炸响,陈盼儿暂时忘记了离别。
那天一切都是闹哄哄的,人人脸上都挂着笑。祖厅神案上供着三碗红汤圆,柴喊阿公临时充当男方那边的长辈,帮他们念四句:
上头上一起,红凉伞,金交椅
上头上一完,生子生孙做状元
上头上一双,生子传孙做相公
上头上一对,千年姻缘大富贵
她的喜宴很简单,只是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之后陈盼儿提议,他们又去镇上的照相馆拍了张全家福。
走的那日,全村的人都赶来码头送她,她抹着泪,跟着他驾车沿着长路离开,视线裏的阿妈愈来愈小,小成了儿时的她,直到看不清了脸,阿妈还在拼命挥手。
……
她跟着丈夫一路向北,去了千裏之外的沙东。
他也是苦出身,万事靠自己,几年的滚打,二人在村子裏渐渐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农产品公司。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时十分激动,兴奋地告诉她自己遇见了久违的兄弟。
再后来,他说他们要干一桩重要的大生意,如果成了,村裏乡亲们都能跟着挣大钱。
不过,最近丈夫不太对头,总是忙到不见人影,电话也常打不通。
陈盼儿望向窗外,天色渐黯,远处是群山起伏的剪影,更衬出家家户户升起的淡蓝色炊烟。
嘟——嘟——
又拨了一次,手机还是没人接。
陈盼儿有些慌张,不知他眼下,到底身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