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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王文龙握着手机,眼珠通红,一夜没敢睡。
没有电,他的绝望与世隔绝。
眼下,距离送王船只剩四天。
寺庙门前,老人们仍凑成一堆忙碌,当中的王船如今已初见雏形。船首饰着勇武的兽头,是上古的祥瑞,而船身两侧则立着纸扎的神马,水手、皂隶、五帝十将,个个栩栩如生。
赵晓海背着手来回转悠,装模作样地参观。王文龙知道,他不过是装装样子。
赵晓山也是。别看他此时背靠着柱子闭目养神,可王心底门儿清,只要他一扭头,赵晓山便会张开眼,用一双屠夫的眼睛细细打量他的后脖颈。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木偶借魂是真是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个受害的是谁。
他知道他们三个在密谋着什么,而他同样打定了主意,不肯平白地交出一条命去,既然现在还摸不清渔村到底怎么回事,那就投石问路,用旁人的命去摸索规律,他也做回高高在上的t总结者。
他跟定了高鹏,日夜粘着,不给他们仨任何私下交流的机会。如今他蹲坐在庙门前的石阶上,高鹏蹲在对面抽烟,抬眼撞上他的目光,烦躁地将脸扭向一旁。
天色阴沈,雨连绵不断,时间如同渠裏的水一般,湍流不息。
灰色树影下,男孩牵着他的黑羊走来,手中提着只藤编的食盒,暗红色。
村裏人都喊他榕生,说是自小便认了庙门口的古榕树做干爹。
七八岁的样子,个子瘦小,安安静静,像是古树投在人间的一道稀薄的影。
也不知是不是哑巴,反正来了这么些天没听他讲过一句话,性情阴沈,全无小孩子的天真。
大概跟他父亲的事有关。
王文龙看见高鹏一把拉住了男孩,拽过食盒,探长了脖子朝裏面看。榕生也不闹,仍是副事不关己的冷漠,低着头,任由高挑了块最大的肉炫进嘴裏。
饭是送给曾阿嬷的,这百岁老人在生死间自由地穿行,忘却了人间种种俗事,却唯独记得一日三餐的时间,此时掐着点“覆活”,立在不远处冲榕生笑。
一老一小于檐下席地而坐,两具相隔百年的躯体被同一场雨打湿脚踝,风横吹过来,含着凉意,二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他们捧着碗相视一笑,露出同样缺失的门牙。
王文龙远远望着,像是看着两只刚幻成人形的动物。这一幕让他觉得熟悉,自己村裏曾经也有这样的一个老太太。
他想了半天,却始终想不起她的名字。
村裏没人知道她叫什么,直到她肿胀的尸身被人从水裏捞出来,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她。
没人在乎孤老婆子的名字,只知道姓丁,是个哑巴。家裏养一群鸡,几头羊。年岁大了耕不动地,就帮人看果园。
那年冬春交替时,丁老太牵着羊去赶大集,羊没卖出去,反倒带回个没人要的男婴。
乡亲们围上去看,哪有这种好事,男娃怎么还有丢的?
扒开襁褓一看,是个豁嘴。
李大爷取笑,“你捡回来干啥?那么大年纪了,还有奶餵?”
众人哄笑,丁老太不回答,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哑巴,吃了亏只能憋着。不憋又如何呢?
年幼的王文龙裹在人群裏,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又感到股罪恶,暗自攥起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些疼,以此作为对自己的惩罚。
对于男孩的到来,村裏人倒也没再过多为难。人类的善良总是具有弹性,对于不如自己的,会拉一把,帮一阵,可真待到对方咸鱼翻身,过上了自己也无法企及的好日子,那自然又是另一套道理了。
丁家不一样,旁人看来,这一老一小都是被钉死在了那个漆黑的底层,对于他们的打趣是永恒安全的。村裏人嫌弃着,笑话着,却也热心肠地帮衬着。男孩吃着百家饭,如山间野草般生长。
幼时的王文龙对成人间的人情世故尚无概念,那时的他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同情,他也有自己要烦恼的事情。
先前偷着跑到坟头的事还是被发现了,免不了又是一顿揍,但既然挨了打,有些事父母后来索性也就不瞒他了。
原来他上头曾经有个哥哥,也叫王文龙。
这么说不对,毕竟人家先来,他后到,这个“也”只能搁在自己身上。
他哥是个极为聪慧、俊俏的孩子,伶俐懂事,能言善辩,三四岁时已经替他爸妈在乡邻间挣足了风头。村中宴席上,每逢长辈们喝高了酒,也总是无数次地来回夸耀着,想象着他如果活到如今,又该是怎样的人中龙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