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选之子的哥哥,只活到五岁。
丧子之痛的第二年,他降生于世,继承了那个名字。
父母好像只需要个聪明体面的男孩,并不拘到底是谁。
然而,虽叫着同样的名号,他却没能继承哥哥的命运。他是个极为普通的孩子,甚至说得上愚钝。黄面皮,扁鼻子,生得不俊,反应也慢,跟村裏孩子玩总吃亏。
他父母是争强好胜的,所有的望子成龙在他这裏失了效,进而是恨铁不成钢,再到后面就全然是洩愤似的诅咒了。
就连大姐也看不上他,既然非要有个弟弟,那就要个能光耀门楣的,也算是宽慰了自己,不然家裏的钱和祖宅平白给了这么个玩意,那自己这大半辈子的忍气吞声又算什么?
王文龙倒是温驯,亲戚无数次地数落,总是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评头论足,仿佛在讲另一个不相干的人。他也并不反驳,只偷着抹泪。
私底下倒也用功,白天瞪着眼听课,晚上不睡觉温习,课间旁人嬉戏打闹他也不去,趴在桌上一遍遍读书。可一考试就是不及格,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连临时抱佛脚的都比他分高。老师也犯了难,眼见着学生越发奋越差劲,大概确实是天生的不擅长,可又总不能劝人不读书,趁早换一行谋生。
那日早早放了学,王文龙不敢回家,东走西荡,生挨到了傍晚。
刚发了卷子,又是不及格。
他背着书包,一步一步往家挪。尘土飞扬的大道上,远远看见地上压着个什么,三四个小孩围着闹。
走近些看清,趴在底下的是那豁嘴的孤儿,其他小孩正扳住头,往他嘴裏面塞青草。
“兔子精,就是要吃草——”
“妖孽,还不快快现形!”
等王文龙反应过来,嘴已经先一步吼了出去。
“干啥呢!”
小孩们停住,带着一膝盖的土爬起来,眼珠子定定看他,不敢动。
都是些七八岁的,而他那时已经十二,中等的个子,嘴唇上一层浅浅的绒毛,略带几分成年人的威严。
“走,”他捡起块石头,擎在半空比划着,“再不走打你们!”
其实心裏也打鼓,从没跟谁干过架,在学校也是被打的那一个。
小孩们立着不动,干张着嘴,不知是吓傻了还是不相信。
王文龙被架在那裏,进退两难,一狠心,闭眼随便扔了个方向,石头弹了几下,正砸中某个小孩的脚。
那小孩楞了几秒便开始哭,边哭边跑,后头的几个也跟着一窝蜂地尖叫着逃远,露出底下的那个。
姓丁的孤儿仍趴在地上,哭,鼻涕淌进嘴裏。右边嘴角挂着绿色的痂,那是干涸的草汁。
“不哭了,”王文龙将他拉起,给他抹了把脸,“没事了。”
男孩尽力绷着,手攥着他的手,不住抽噎打嗝。
“多大了?”
男孩吸吸鼻子,含混不清地报了个数字。
王文龙没听清,猜测着,像是六。
他忽地记起他跟自己的哥哥也是相差六岁,弯腰拍打着男孩身上的浮土,像是想象中的哥哥在照顾现实裏的自己。
“以后,以后他们再欺负我,我能找你吗?”男孩的声音很小,透着犹豫。
王文龙楞住,此生第一次在男孩脸上看见某种陌生的情绪。
那是崇拜与信任,混杂着一丁点的畏惧。
夕阳落在山谷,哥哥坟墓的方向,光芒万丈。
一瞬间血气翻涌,仿佛调换了角色,怯懦的弟弟死去,而他活成了重返人间的哥哥。
那一刻,猩红色的光在他眼底跳动,王文龙不禁攥紧了男孩的手,嗓音高亢颤动。半是表演,半是许诺。
“别怕,以后由我罩着你,我就是你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