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珍渐渐长大,她的心也一日日强壮起来。在不断失去亲人后,女孩的到来是这个古老家族的头一次添丁。
与小珍一同成长的还有闽乡。
那是蓬勃生长的时代,举国大兴土木,乡镇企业如春笋般冒尖。镇上有了厂子,虽是竹棚子搭建,有些简陋,但也能做皮鞋,做时装。街头有了影碟店,放起流行乐,地头上搭起臺球桌,青年们叼着烟,闭眼胡捣一气。
某种新的生机也在渔村裏萌发。擅长坐在海边静守男人归来的渔女们头一次走出了家门。她们头戴斗笠,提着手提包,紧张忐忑地集体去到镇上做工。
陈巧红也在其中。
无论阿民回不回来,饭总是要吃的,而且鱼没有从前那么好打,她总得为自己的孩子另谋条生路。
离别的那一日,阳光晴好。她背起小珍,牵住婆婆,双手锁住古厝的大门。
她们沿长路离开了女岛,日光均匀地涂抹三具不同时代的躯体,留下长短不一的三道影,像是女子一生的三段时间截面。
小珍在镇上长起来,学会了拼音与十来个汉字,还会背几首古诗。
婆婆在家中洗衣做饭,陈巧红则去鞋厂上班挣钱,三个女子凑在一起认认真真过起了日子,用真心与爱组成个新的三口之家。
入秋后,小珍就要去念小学了。
六一儿童节这天,幼儿园放半日假,她穿着生日时阿妈给买的花裙子,额上还点着老师用口红印的小红点。她舍不得擦,觉得漂亮,像是菩萨跟前的小童子般乖巧。
她心情很好,因为阿妈答应下工后带她去吃饭店,她还不懂得用手表看时间,只知道天还亮着,阿妈的身影还不会自街口出现。
她蹦了会地上残留的格子,又捡了几块石子,躲闪着街上的车。
那时镇上并没有明确的街道概念,没有哪处是绝对的安全,黄土路上载满石料的手扶拖拉机狂奔。她躲着,飞快地跑过去,嘣。
另一侧一辆摩托冲出来,将她撞飞出去,她坐起身来,有些懵。
“没事吧?”
开摩托的也是个少年,虽穿着成人的花衣裳,但也是张孩子脸。
小珍摇头,有些懵,更多的是怕,像是预感到有什么即将发生。
“没事就好。”摩托后座蹦下来另一个少年,冲花衬衫的挤眉弄眼。“走啦。”
“可是——”开车的不敢走,一步三回头,“可是她——”
“走,走啊。”同伴拉他,不住推搡,催促着离开。
摩托哄响,消失在街口。
小珍从巨大的恐慌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脖颈上的红绳断了,香灰散落,与尘土混杂在一起。她怕,怕阿妈生气,又怕阿妈担心,更怕阿妈不肯带她去吃饭店。
她跑去河边将手脚的血渍洗了个干凈,又抓了把泥土填进布袋,再一次圆鼓鼓的,像颗外挂的小心臟。
肚子有些痛,她忍住不说,她要去吃饭店。
半夜,小珍将吃下的食物尽数吐了出来,接着是胃液,然后是血。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陈巧红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她吃坏了肚子。检查费了些时间,一张张片子拍下来,才知道是脾臟破裂,肠子也断了一截。
“怎么会?”她看向婆婆,婆婆同样地茫然,而一向伶俐乖巧的小珍紧闭着眼,给不了回答。
小医院治不好,要转去城裏大医院。大医院要更多的钱,天还没亮,陈巧红便大力拍打着信用社的门,将所有的积蓄取出了出来。可是几个月的工钱也只够保小珍几天的命。一生骄傲不愿求人的陈巧红跪遍了整个厂区,额头磕得青肿,阿母也拿出她结婚时的银腰带,要她去当。
两天后,厂裏办募捐凑了些钱,等送去医院时,小珍解脱了。
她抱着小珍,走在回家的路上,婆婆跟在她身后,提着包裹。
女孩在她怀中安安静静地睡着,她们屏住气,怕吵醒她的安宁。
二人前后停住了脚,林间雾气迷蒙,远处迎来只出嫁的队伍,红彤彤的一条线,像是血管裏的血,一点点淌进另一户人家。
“小珍,看,新娘子。”
陈巧红将女儿的骨灰环在怀裏,轻轻唤她的名字。那么小,那么轻,脆弱的像是刚出生是那一日。
她好像又重回了那一日,她好像再一次失去了她。
陈巧红抬脸撞见婆婆的泪,在那一刻获得某种沈重的安慰,受难者间的惺惺相惜。
两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立在冬日的荒野小声啜泣,哭阿民,哭小珍,哭所有的得而覆失。
她们是自普通人生中掉落的残片,被不同的时间衔在嘴裏,是甘蔗,吮完了甜,嚼成渣子,毫不迟疑地吐出去。
迎亲的队伍行了过来,红色的爆竹盖住了白色的纸钱。
锣鼓喧天,掩住了她们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