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是等他,可慢慢的,等待又好像跟他无关了,”素珠低头摆弄着腕上的镯子,“好像是守着自己的什么,自个跟自个较劲。”
“那榕生呢?还是不肯开口?”
“嗯,自从他阿爸不见,再没说过一句整话,跟我也不怎么亲昵,可能是年纪渐长,不似从前那么粘我,不过倒是跟曾阿嬷好。”她抬眼,又笑,“感觉一老一小反倒像是一家人,我观察过,两人都不说话,就倚着庙口那株大榕树,一坐一个半天。”
正说着,院门霍地大开,夜风汩汩灌进来。
风雨中,浑身湿透的榕生冲了进来,藤编的竹篮跌落,他缺了只鞋,跌跌撞撞奔过来,一头栽进母亲怀裏,抖个不停。
“怎么?你的伞呢?”
素珠抱住他,不住抚他的头,湿漉漉的。
榕生仰脸,满脸泪痕,一双眼睛惊恐不安,嘴巴大张着,黑洞洞的,啊啊啊地叫个不停。
素珠也急了,不停晃他膀子。
“到底怎么?”
曾阿嬷有些口渴,蹲坐在池塘边,小心翼翼地探长胳膊,掬起捧水喝。
余生过于漫长,时间于她而言已失去了意义,昨日与明日并无什么区别。
村裏人说她老得糊涂了,其实并不确切,她只是老得不再在乎。她不在乎年岁,不在乎外界的变迁,不在乎人间的喜悲,她已是上个世界的旧人,红尘这场大戏裏,她连个群演都算不上了,只不过是个能呼吸的摆件。
人世的未来与她无干,在时间的拔河中,她与幽冥反倒是更亲近些。
曾阿嬷逐渐退出了人间,在自己的小天地裏自得其乐。每日食过饭,她就一日日地转山。她这一生都困在这座岛上,日月山川,花草树木,皆是她的老友,祂们知晓她全部的秘密。
她跟山,跟湖,跟岩石与海浪一日日地道别。若是一觉醒来没有死,那就再去一次。庆祝又活了一日,也惋惜离死亡又近了一天。
慢慢的,她的腿脚不再灵便,慢慢的,她觉得自己在一天天变矮。后来她发现,不是她变矮了,而是她的脊背渐渐无法再挺直。
肉身衰颓后,她退回精神,开始找寻新的自由。她喜欢晒着午后的太阳,坐在榕树底下,眼睛一瞇,在梦境与记忆间穿行。
她时常想起出嫁那日,她才十多岁的年纪,紧绷挺拔的一长条,像株新长成的刺桐。那一日,她着黑衣黑裤,撑一柄黑伞,在亲友的护送下走去夫家。
不落夫家是当地的风俗,就像新娘子头一夜不能上床睡觉,只能倚着床边浅浅瞇一觉。若是第二天被人发觉头上的发髻乱了,会惹上笑话的。
出嫁三日后,她便回了娘家。此后只有春节、清明、中秋等重大节庆才会与丈夫相会,铺算下来,每年相见也不过十多次,更别说每次见面都要用布遮住脸,只有熄灯后才能摘掉,翌日天不亮,又要走。
他不知她有双吊眼,笑起来右面颊有颗小小的梨涡。她也不知他的样貌,只知道他是个瘦高的个子,有些腼腆。
第二年,丈夫染了病,没三个月便死去。
他们至死都不曾好好端详过彼此的脸。
恸哭几场后,她便安下心来侍奉爷娘,伺候公婆,再无情爱的念头。岁月更迭,她将亲人们一个个送到彼岸,只觉得夜裏越来越冷,顶厅裏愈来愈空,直到地震来临的那一夜,她连栖身的屋舍也彻底失去。
整座岛上,年轻的曾阿嬷成为古老家族存在过的唯一见证。人生漫漫,不是没想过随他们走,不止一次想要自我了结,只是站上板凳,来到水边,在最后一刻又终是不敢。因为经书裏说过,不敬重生命的人死后也会堕入地狱。她怕,怕去了那边,也无法与家人们相见。
她一日日地捱,生生捱着等死,却迟迟没有等到他们来接她,这些年来,甚至都没有梦见过他们的身影。她哀怨地埋怨着他们,如此绝情,就连在睡梦中,也不肯回来瞧她一眼。
清醒时,曾阿嬷时常朝着天空质问丈夫,“夭寿仔,你是不是在那头又有某
妻子
了!”
而死去的丈夫,总是回以沈默,从未给过她一句回应。
如今,苍老疲惫的曾阿嬷蹲在池塘边喝水,侧耳听见背后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回头看,树丛分开,隐隐有道人影朝她走来,看不清面庞,只大致辨出是个瘦长的青年。
“阿来?”曾阿嬷忽地清醒,唤出亡夫的名姓。
黑影没有回应,只一步步向她靠近。
她起身,脚步趔趄,是麻木已久的荒地震动,是春日第一缕嫩芽破土而出。
欣喜,惶恐,又有些局促。
“阿来,”她颤声,“是你吗?你终于肯来接我了吗?”
曾阿嬷伸出手去,跨过几十年的光阴,像是出嫁的那一日,在昏暗中头一回握他的手。
对面的人也探过手来。
下一瞬,高鹏按住她的头,大力压进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