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幢破旧的古厝,大门紧闭,醮灯残损,门前石阶的缝隙裏生出橙黄色的野花。榕生熟识村落裏的每一个人,可从未听说有谁住在这裏。
他忽地想起来,从前好像隐隐听谁说起过,村子边上有户人家走了背时,几年的时间裏,家中所有人丁相继离世,绝了户。
然而,此时的花窗深处却透出一闪而过的烛光。
他不敢确认是不是自己眼花,可方才黑暗深处确实跳过一抹微弱的红晕。
腥风起,头顶上黑云翻滚,沈甸甸地向下压,似是房子在朝前走,榕生退了几步,有些透不过气来。
黑鸟没有停歇,径直越过屋脊,落在古厝后头。
他咬了咬牙,也只得快步跟上去。跑过花窗时不敢抬头,更不敢仔细朝裏头探看,只怕会撞上某张青灰干瘪的瘦脸。
古厝后头是倒塌的院墻,半开放的院落,当中有口枯井。黑鸟不见踪影,而他的黑羊正垂着头,大口咀嚼生在井边的青草。
“福仔!你怎么跑到这裏了!”
听见榕生唤它,羊只抬头瞥了一眼,又俯下身去,继续啃食。
“过来!”榕生有些急,不敢再上前,只不住地招手,“来,快来!”
他在风中听见另一重声音,嘀嘀咕咕,含混不清。
黑羊长方形的瞳孔看向他,罕见地没有动弹,只嘴巴开合,如梦中一般。
它在说话。
不,说话的不是福仔,它只是像寻常一般在嚼青草,翠色的汁液沾着它的胡须上。
声音是自它身旁的井底传来。
榕生的目光落在这口百年前的枯井,暗色青砖垒砌,遍布青苔。
他有些困惑,又有些好奇,竟不受控制地,被吸引着往前走。
耳边猎猎海风,似也在铺垫着什么。
“很好,”福仔向他微笑t,不住地鼓励,“放心去,神在井底等你。”
等回过神来,榕生的手已经扶住了井口,他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探过头去朝下看。
井底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仔细辨认着,昏暗之中,似乎确实有个更深的影子正慢慢浮上来。
就在他要看清的那一瞬,身后猛地伸出只手来。
赵晓海将榕生打横摔了出去。
小孩本就瘦弱,几十斤的体重,赵晓海快二百斤的体格,双方哪裏是对手。
榕生被他摔得头晕眼花,朦胧中本能想起阿妈警告的话,爬着要走。
“往哪走?”
赵晓海一拧身,拦住榕生的去路。
“小孩,跟你打听点事。”
榕生爬起来要跑,另一头路却被更为高壮的赵晓山堵住。
他颤抖着往后退,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轮到自己,他明明安静过着与世无争的人生,明明没有招惹过任何人——
赵晓海一把攥住他胳膊,扯了过来。
“我问你,前些天你玩的那个木偶哪来的?”
榕生不说话,视线在这兄弟两人的脸上来回跃动,恐慌不安。
“装什么哑巴,我打听过了,你能说话!”
赵晓海捉住他肩膀来回摇晃,榕生脑袋甩动,牙齿咬到舌尖,嘴裏瞬间灌满了腥气。
“说,那个带血的木偶谁给你的?”
榕生不说话,只不住摇头,没有谁给他,是他自己在门口捡的。
“行,跟我装是吧?那我就打到你开口!”
赵晓海飞起一脚,正踹中榕生小腹,男孩纸一样,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赵晓海兜头又是一拳,男孩倒在地上,血顺着折断的鼻梁望下淌,还没等清醒过来,赵晓海又扯住领口,一把给他提了起来。
“你们到底会什么巫术,怎么能把人变成偶?”
榕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怕是快要死了。
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疼,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短暂的一生:阿爸教他游水,曾阿嬷分他点心,蔡阿公教过他识字。阿妈呢?此时阿妈在哪?是不是正四处寻他,喊他回家吃饭?榕生好后悔,阿爸走后他也不知是跟谁在赌气,再也没有跟阿妈好好地说一句话,只是一日日发洩似的牵着福仔满山遍野地游荡——
对了,还有福仔。
要是他死了,福仔怎么办?今后谁来守护它?
恍惚间,听见窸窣声响,瘫在地上的榕生侧过头去。
林间藏着双眼睛,也正望着他。
他认出来了,忽地感到股安心,笑了。
“笑?你还笑的出来?”
恐惧到了极限便是愤怒,赵晓海将一腔怨怼统统发洩在榕生身上。他翻身骑上去,两腿紧夹住男孩瘦弱的身子,双臂死死卡向他喉咙。
“笑,我他妈让你再笑——”
身下的榕生脸盘子泛紫,眼白上翻。
“晓海——”
赵晓山也看不下去了,伸手去拦。
“差不多得了,晓海!”
赵晓海已然失去了理智,血气翻涌,只感到一股子畅快。碾压性殴打男孩的过程中,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力量,像是生杀予夺的神,便更加下了死力去扼。
榕生拼命蹬扑,嗬嗬倒气,徒劳地捶打着他的手。
眼前这张倒垂着的脸让他憎恶。
自从他们来了,曾阿嬷死了,福仔不见了,阿妈也不敢出门,他们甚至还敢在古庙裏动手,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
“是你……”
榕生吃力的张开嘴,声音沙哑变调。
赵晓海楞住,下意识松了手。
“你刚才说什么?”
泥浆裏的榕生满脸是血,一双眼却毫不畏惧地瞪视他。
“我希望,下一个,是你。”
赵晓海的脸白了,转瞬又涨红起来,五官狰狞扭曲,扬起拳头。
“敢咒我?我先弄死你!”
然而下一瞬,灌木丛一分为二,一道硕大的黑影冲出,径直向他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