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邪魔轻柔得执起少女手心,
“我答应你会改,就一定会改,阿树,你信我吧。”
阿树看着他眸中的恳切,手心被他握得有些酥痒,十指连心,这酥痒似乎蔓延到了心裏。
她真的要被他说动了。
沧魂生细微察觉到阿树面容微微有些放松,异瞳不自觉微变,可阿树猛然间似乎见过这种表情。
无上的虔诚,带着阴谋得逞的得意,全混进了这双异瞳裏。
和将法器刺进她心口时,简直一模一样。
阿树蓦得把手一抽,少年脸色微僵。
“沧魂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少女的声音温柔又和缓,沧魂生不知是因为阿树言语间已经答应在他宫中修养,还是甫参加过魔尊为他举行的加冕仪式而心情大好,颇有耐心得听阿树讲话。
阿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样貌,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不恭顺,或是存了异心的痕迹。
可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眼前的少年如此真诚。
“沧魂生,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带你出星煌神塔,而后又给了你我的识海,你却恩将仇报,用我为你增益的灵力,挖开我的心口,寻找秘密。”
阿树说着,一只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的衣裳。
心口那处此刻虽光嫩洁白,没有半点瑕疵,可阿树总觉隐隐作痛似的。
“沧魂生,裏面只有红的刺目的血和肉,没有其他,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裏。”
这样的话,说是在警告他,更是在劝告他。
阿树觉得自己饶是恕泽,也不能再说得大度些了。
可沧魂生自从阿树说到识海,眼神便不自觉落在了阿树心口,后又见她真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甚至一字不差的他还没来得及实施的计划,在阿树手指点在心口的那几下。
仿佛也点在了自己的心口,似乎在质问他,挑衅他,狠狠得警告:
你就是个白眼狼,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可沧魂生面上没有一丝纰漏,像带着一个面具,端得滴水不漏,
“一个梦而已,岂能当真?”
阿树瞧见他的反应,眼中的微光暗淡了。
这样的劝告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这种程度的邪魔,她其实早就知道,他早已病入膏肓,疯魔已久,融入了骨血。
沧魂生见阿树还有顾虑,心中不觉起了一丝不耐,但还是压着性子道,
“你我二人还有小石头,有他在,我怎会杀你。”
“对,你不是杀,你只说要剖开看看。”
沧魂生楞了一瞬,又道,“那也不会,你受伤我也会痛。”
“你在忍着沧魂生,你宁愿自己负伤!”
眼前的少年不说话了,阿树知道他无话可说。
两人沈默对峙许久,阿树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为一个梦伤了和气真是不值得。”
沧魂生略微凑近了他,伸手为她提了提锦被,将因她情绪激动略露出的雪白肤色盖住,
“更何况,你终究没带我出星煌神塔,也没有为我用识海疗伤,后面的事怎会发生?”
阿树心中猛地一松,沧魂生又道,
“可真实的我,却带你出了恶魔法阵,又这般好好待你,阿树,你该忘了梦境,也不该怨恨于我。”
阿树抬眼看他,面上少了很多锋利,沧魂生却是借着机会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石头,语焉不详道,
“知道你想走,可小石头现在病成这个样子,你一走了之也可,小石头怎么样都只是我一人的金丹。”
阿树瞥一眼旁边呼呼大睡的小石头,只望见小石头,她口中的话便不知怎的有了几分妥协,
“我不会留你一人承担,这你不用忧心。”
似乎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沧魂生从榻上站起,语气中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我就知阿树素来是负责又心善之人,这裏安全的很,是比幻菲山更好的去处,你安心养伤便是,小石头的事不急,本座也会托人问的。”
他说完阿树没有答话,沧魂生又去和照顾她的魔女不知说了什么,接着头也没回得走了。
迢德觉得沧魂生回来就有很多地方不对劲,就比如现在,他明明坐在案前看书,本该走的是死而覆生满级归来的覆仇话本,再不济也该计划收拾了那几个和他争魔尊宝座的魔君,好大快人心一场,可现下眼睛却盯着一处,时常走神便罢了,不爱笑的人,偶尔嘴角微扬勾上一勾,那才真是骇人。
“迢德,你把奔疆裏面的东西给侧殿送去,差点忘了。”
沧魂生倒完,怔怔看着面前的书案,转头见迢德呆在原地看着自己,压根没动,便又添一句,“快一点你。”
这般催促,迢德以为沧魂生真的有什么要紧东西,结果他心急火燎打开奔疆一看,全是女子用的装饰物品,还有小吃。
“迢德,你去侧殿送点魔界时兴的衣着,你似乎最懂这些。”
“迢德,你再送些天界女子的衣饰,她可能穿不惯魔界的。”
“迢德,你让厨房多做点玉露蟠桃胶给她。”
“迢德,魔尊赏的一些摆件你也拿过去吧。”
迢德一个学富五车、即便体内没有一丝灵力只靠才华取胜的魔界第一军事,沦落成一个跑腿的,心中满腹怨气,那日终于忍不住了。
“老大?”
“嗯?”
在案边不知想些什么正出神的沧魂生下意识应了一声,瞧见是迢德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喊喊他,不耐得瞪了他一眼。
“还行,是真人,我还以为老大你被夺舍了呢。”
迢德心有余悸道,这老大是他最初跟着沧魂生时唤他的,那时沧魂生什么都没有,只有他愿意跟随他。
心中得到了求证后的迢德问出心中疑虑,“圣君,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子?”
沧魂生微怔,斜眼瞥他,“怎么可能,你个蠢货。”
迢德在私下裏没有很多言语忌讳,直截了当说,“那这几日接二连三送东西做什么,这么关心她作甚?更何况,当初不是约好了吗?”
迢德朝着沧魂生走近了几步,“那女子一落入阵法,你就拿着法器刺在她的心口,不就知道她识海的秘密了吗?”
迢德的话莫名让他想起阿树对他说过的。
谁都不知当初阿树淡定得说出他心中所想,以及他们的计划,令他后背一凉,接着便是脊背出的薄汗渗进了他救她时负伤的裂口,血丝呼啦的疼。
“被她发现了。”
“什么?”
这回轮到迢德出冷汗了,不觉有些口吃,“她、她怎么知道?”
少年坐在案边,一只手支起下颚,“我也在想,她就好像预知了未来似的……明明那日,她怎么可能发现法器?怎么知道……刺入心口才会有用?”
迢德听得云裏雾裏,正想追问,沧魂生却很快道,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我暂时稳住了她,此女表面柔顺,实则心下很是防备,但好在有耳根子软这个好处,往后只需对她再好些,令她多信任几分,她自会。”
他不再往下说了,可迢德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面上不觉放松了些。
“但也不能过于松懈,此事得徐徐图之。”沧魂生又道。
迢德闻言心领神会得一拍胸口,“放心吧圣君,你知道,我可是最懂讨好女子的。”
两个恶人正在屋中对笑,侍奉阿树的魔女阿紫匆匆赶来,叩拜了沧魂生,立即道,
“禀告圣君,姑娘说她身子已经好了,要带孩子去万国寺,找什么封海主持瞧瞧,就是说,她说她要走了!”
【三更】
“封海主持?那不是百年前就逍遥遁世的医仙?这阿树什么来历,竟能有这样的熟人?”
迢德不知轻重缓急,先是评价了一番,转头却见沧魂微蹙了眉。
“她这就要走了?才安分几天?”
说完沧魂生就准备随魔女阿紫到侧殿,但两人刚走几步,沧魂生就停了下来,阿紫问道:“圣君?”
沧魂生突然冷静下来,脑中也理智很多,转而对迢德道,
“不行,本座立时去了,反倒让她觉着,我们怕她走似的。”
迢德很是讚同的点了点头,沧魂生思索片刻,便让阿紫传话道,“这样,你告诉她,明日我带她去万妖海,小石头的事,先不急。”
魔女得令走了,主殿留下沧魂生和迢德。
迢德见沧魂生不虞,便出主意道,“圣君打算明日何为?”
沧魂生颇有些颓废得倚在靠背上,面上很是烦躁,“能有什么打算?能拖多久是多久。”
说完他伸手凭空出现一个满酒的酒樽,直接将饮下去,“这女子,真没良心,说走就走?”
沧魂生说着说着觉得有些奇妙,从前是她不让他走,现下竟是反过来了。
迢德眼神一转,“那不如,就趁明日,让那姑娘永远留下。”
沧魂生一边的眉毛一动,冷冷开口,“何如?”
迢德玉面消瘦,又好手中何时都持着一柄玉扇,真如纵横谋划的军师一般,
“万妖海景色瑰丽,圣君您又风流倜傥,才貌当属三界第一,在下锦上添花,再将您投其所好好好包装一番,才子佳人金童玉女。”
他越说面上笑得越离谱,最后‘啪’得一声将玉扇合起,“女子心中有了牵绊,还怎会想走?”
沧魂生想着,嘴角竟也不自觉扬了起来,可马上,他便失了神色,
“这恐怕不行,若是寻常女子,在幻菲山我对她那般好,又有小石头在中间搅着,她早该动心,可我上次发病。”
沧魂生似乎回忆起什么痛苦经历,终究低低道,“她只冷眼旁观。”
“可圣君您始终没对她说过,您也没把她往这方面引,总之先得迈出一步不是?”
迢德往沧魂生身边走几步,信誓旦旦道,
“老大,您听我的,她不是耳根子软吗?您多说几句誓言,趁着万妖海的美景,一定能成。”
阿树与沧魂生接头的时候,被他的一通精心打扮给震了住。
他身上明显熏了香,不是从前的味道,倒是有些像她欢喜在乘州洞中日日焚的清冷月桂。
身上也明显是花了心思,还是紫金的调调,却在袍角多了一枝小小金色水仙,走起路时随着步伐移动,才能在不经意间展露几分。
真是个颇有风姿的男子,懂得蛊惑女人的心。
阿树看见本是心中一喜,后又想到今日的目的,不觉蹙眉道,
“今日是去安置生魂的,你这身装扮作甚?”
沧魂生没料到阿树这么说,看阿树身上,她舍了平日裏惯穿的蜜色衣裙,只着淡黄,明显的青白偏多,鸦羽云鬓之上也没有几根灵钗,更别说坠子长链这些饰品,清雅出尘,颇有些浑然天成玉琢无多的清丽意味。
沧魂生在心中骂了迢德两声,心想这厮光想着明艷照人,忘了场合了,但此时架在火上,他灵机一动,反打一耙道,
“在魔界安置生魂都是极庄重之事,越隆重便说明越重视,我昨日特意沐浴焚香,今晨又梳洗一番,这才赶来。”
阿树随他说的又望向他的头发,见他果然没有用平日裏惯用的简单发带或是长簪,而是用了一个紫金的发冠,这些种种,足见重视。
她又不自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声音裏不觉低了几分,
“那是我来之前没有问过阿紫,不懂你们魔界的规矩,在我们那,都是越素凈越好的,不然你在此处等等我,我回去一趟,很快便回。”
沧魂生本就是随口一扯,哪知阿树真的严肃起来,忙拉住了她道,
“无碍,心诚便可,一会儿是迢德算出来的吉时,耽误了就不好了。”
阿树顿了住,思忖一番心想也是,这些毕竟都是虚的,还是早些将那些生魂放归为好,于是打消了回去的念头,随着沧魂生一起降落万妖海。
甫一落入,阿树便被眼前美景震撼。
一望无际的碧色波浪,晶莹剔透,其中绿光如银河明星般不断闪烁,似乎这无边无际的海中不是水,而是澄凈无瑕的碧空。
万千幽魂于海中,皆若空游无所依,魔界没有太阳,唯有明月垂挂于暮色之下,亦是月光之神光辉笼罩之处。
沧魂生将银中珀中的小妖魂灵倒入海中,几个小家伙如鱼得水,在透明晶亮的海水中翻涌几下,顺着海中明星向远处游去,汇入正欲重生的万妖。
阿树正准备略施法术,让这几个小妖插个队,略表歉意,却见魔界圣君,除魔尊以外数他地位最尊崇之人,一撩袍角,大大方方对着万妖海跪了下来,口中说着许多她听不懂的语言。
阿树好奇望他,许久才听出那是妖界俚语,然后又见他向月亮许愿,便神思暗动。
恕泽亦为月神。
向月亮许愿,便是向她祈祷。
‘吾于寐无海,无甚亲朋,遂名沧魂生,今告罪孽,四名妖毁于刀下,肉体已逝,魂灵具存,望月之魔神,护佑其下,所担罪责,情愿担负,万望成全。’
阿树听完,见沧魂生寂寂站起,手指一扬扫去袍角灰尘,转眼瞥见阿树目光,莫名有些心虚道,
“为何这样看我,我说的都是好话。”
阿树先是不信得‘哦?’了一声,逗得见他蹙了眉,才眼中有些笑意道,
“我知道。”
沧魂生倒是没有高兴,反而冷哼了一声,
“你知道个鬼,你又听不懂,不信算了。”
阿树不与他在这个问题上争执,手指藏在伸手微微施法,那些孩童的魂灵便如有神助,加速汇集到重生入口。
阿树做完这一切转身,“放完了,我们走吧?”
打扮精致的少年似乎颇有些顾虑,脚下迟迟不肯迈步,后倒是阿树想起什么率先开口,
“对了,谢谢你的玉露蟠桃胶,这几日一直没工夫说。”
“没事,你想吃随时吩咐厨房。”
然后呢?然后说什么?
沧魂生边心魂不在得应着话,边心中纠结又焦急,这个说完了说什么?直接说不想让她走爱她喜欢她是不是太过突然,迢德也没说过这怎么起头啊。
“其实我已经不想吃了,这十几日我日日吃,才知我原只想吃母亲做的。”
少女在碧色水天中头颅微微垂下,眸中映着海中魂灵,晶闪闪得发着光,长发飘飘,比沐浴出水的人鱼公主还绚丽几分。
她将目光落在沧魂生身上,
“但还是谢谢你,没想到,这世间,竟只有一个邪魔懂我。”
不知是沧魂生这会子满脑子是告白之事有些敏感,还是阿树言语间真有种对自己沦落到和魔物厮混的伤感,沧魂生怎么听怎么觉得阿树嫌弃他的身份,于是很快道,
“邪魔怎么了?你如今被天宫通缉,神不要你,你若再不入魔界,真要到三界不容的地步吗?”
话一出口,阿树转头望他时眼睛都有些瞪圆了,沧魂生便知自己这话重了,可理是这个理,他不愿往回找补,于是趁着阿树还没讲话转念挑刺,抢占先机道,
“我送你的水仙簪呢?你怎么没戴?”
阿树瞥他一眼,因着他语气不善也没好气道,
“我日日都要戴吗?我想不戴便不戴。”
沧魂生一滞,在万妖海令人沈醉的美景之下,冷不丁开了哪个窍儿,突然福至心灵,
“你不戴便好看,戴了更加好看。”
阿树听见这话,先是憋了一会儿,果然没忍住,嘴角抑制不住得上扬,一转身就到海边映着水中清波照了起来,面上笑盈盈的,
“我最喜水仙,只是今日恐太过华丽。”
水镜中的女子面若芙蕖,灿如朝花,身材苗条纤细,淡黄裙摆下掩不住的玲珑之姿,周身清丽脱俗带有与生俱来的神圣之洁,竟和镜中不远处映照的俊朗少年有些相配。
阿树察觉后,莫名不适,往旁边移开两步,和他拉远距离。
沧魂生浑然不觉,只见阿树心情好些,便觉到了时机,直截了当道,“阿树,你别走了,我们结盟吧。”
阿树似乎听了什么疯魔之人的妄语,只意味不明得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重新投入眼前晶莹剔透的万妖海。
那本在水镜中很遥远、远到看不清的少年,一步步向她走了过来,
“阿树,你够强,我本在幻菲山时便想让你死于阵中,可你拼死不愿拔剑,竟也能顽强抵抗,阿树,你有资格做我盟友。”
少年又近了一步,似要与她并肩,阿树及时后撤,他们二人,始终略差一步。
“我不可能和你结盟,你我要走的路不一样。”
阿树断然拒绝,这也是沧魂生第二次说要与她结盟了,同时也是她第二次拒绝。
镜中阿树瞧见自己发丝被海风吹乱,手上轻轻整理着,似乎根本没有心思同他说话。
“怎么不一样?你若是我盟友,我定会保护你,你也不必怕什么天界追兵,你信我。”
阿树见沧魂生真的认真似的,转头看了一眼信誓旦旦的他,视线只短暂停留一下,沧魂生还没反应过来,阿树便不看他了。
无尽日后,还要她如何相信,可又不能说出实情,阿树只随口道,
“你的眼睛很像骗人,这可没有办法。”
水镜中阿树已经整理好鬓发,身后的少年突然上前一步,与她几乎贴在一起,随后阿树便觉一温暖掌心遮住了双目。
“眼见为虚的话,便用耳听。”
身后的少年,声音庄严有力,下什么誓言似的,在万妖海畔,他自以为赎了他的罪过,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过错,足够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沧魂生会保护阿树。”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不管与谁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