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咬节至,街巷灯火通明,石榴花为有情人开遍。
在魔界民众质朴又欢喜的讚美声中,让阿树觉得沧魂生站在臺上,为她抱下化椿琴的目光似乎格外真挚,令她耳边仿佛听见那日在万妖海的告白。
‘沧魂生会保护阿树,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不管与谁为敌。’
少年在魔界唯一的月亮,永恒的银辉之下,在蹁跹暖灯树影中,在众人面前承诺,
“我把这化椿琴送给阿树,送给我的妻。”
阿树恍惚间楞了一楞,似乎又回到了万妖海,而少年见阿树略有些动情,忙又趁着人多道,“阿树可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啊。”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周遭满是魔界民众起哄的乱遭声音,阿树被一个心急的大娘轻轻推了一把,又被一个小女孩拉着上到了臺子上,和沧魂生站在一起。
阿树被周围人哄闹着,不得已接下那把化椿琴,那琴果然极与她有缘,一上手便融了她的灵气,阿树接过古琴,周遭便又是一阵欢喜喧闹。
臺下开始有人催促,今日咬咬佳节,一定要亲吻了才算作数,这下阿树还没蹙眉,沧魂生倒是先将她拥到了怀裏。
周遭连起的喧闹不满声中,少年笑道,
“我们夫妻二人的情志,岂能有这么多人观看?不妥不妥。”
少女与少年相拥的身子间隔着一把小巧的古琴,亦可感受到琴床那头另一人的呼吸起伏。
喧闹嘈杂间,阿树附在少年耳边,“这都是你安排好的,给魔尊看的,是吧?”
少年顿了一顿,低头看她,阿树悄声道,“我很配合吧。”
而后阿树的双眼就被他的手掌遮住了,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
“我还有一个目的。”
阿树感受着少年掌心一点点传过来的温度。
“我真的不想让你离开。”
咬咬佳节,魔都闹巷,夺宝赛臺,石榴花瓣落了他们满肩。
她在万妖海说过,他的眼睛很像骗人。
但他也说,遮住就好了。
【二更】
二十三殿,气势恢宏,精雕细刻,富丽堂皇,为魔尊青年时欲收覆二十四海立下宏图壮志时建设的殿宇。
二十三殿比二十四海只差一数,便是激励居于此地之人,殚精竭虑谋划大志,入此殿者,亦是一种无上的恩宠,未来二十四海的主人,可见一斑。
而这座殿宇,晦哀已经盘踞百年有余,沧魂生未出现前,他在魔界实乃霸主地位,魔尊一人之下,万魔之上。
而在二十三殿角门,一女子身着鸦青夜行衣,遮耳掩面鬼祟而入,一进屋舍,便朝来人跪了下来。
屋中负手而立的,正是晦哀的心腹孟以酒。
那女子叩拜过后掀下斗笠,赫然就是阿紫略显苍白又瑰丽的面容,她叩头于地道,
“孟大人,奴婢真的看到圣君的孩子有异,没有半点走眼,绝不敢欺瞒君主。”
孟以酒顿顿看了阿紫两眼,几不可闻得嘆了口气,转身坐在椅上,轻声道,
“君主对你已经失望了。”
而后,他刻意不去瞧阿紫煞白的面色,甚至坐立不安得方才坐下又站了起来,瞥了阿紫一眼不忍心似的,直接转过了身去,
“不然这样,我给你一笔钱财,保你衣食无忧,你拿了钱,速速带着家人找个地方安身,享乐一生便可,忘了暗桩这回事。”
“不要!”
阿紫突然上前拉住了孟以酒的下袍,泪水不知何时淌了满面,
“孟大人,君主救我于危难,弟弟当初若是没能君主救抚,现下早就曝尸荒野了,奴一定报答魔君!”
阿紫恳求道,“求您再和君主说说,再给阿紫一个机会,阿紫定然不会令君主失望。”
孟以酒见阿紫如此执迷不悟,也不愿再拉扯下去,一时冷了脸色,转头沈沈道,
“你可不要不识好歹,这般出错,君主容你已是格外宽厚了。”
阿紫拽住孟以酒袍角的手指有些泛白,面上惊惶,口中哆哆嗦嗦,
“我知道,我知道的,可是奴婢……真的。”
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那日夫人为少主渡入神草灵力,奴婢远远只看见了一瞬,那孩童浑身灰白,竟如死状,孟大人,奴婢真的没有说谎。”
孟以酒只是听到‘孩童灰白’四字时略抬了抬眉,其他并无反应,眉宇间隐隐生出不耐来,斜着眼从高处看了下来,
“那你还想怎么做?”
阿紫握住孟以酒袍角的手渐渐松了开来,细白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几分,
“奴婢只要找到机会,一定报答魔君的。”
孟以酒转头看阿紫,阿紫神态怔惶,如被妖邪抽取了魂灵般,只剩下一具空壳,平日裏发亮的眸子黯淡无光。
孟以酒早已心如硬石,可看到阿紫这般如看了千万遍,还会觉得心臟抽痛。
他转过身,闭上了眼,淡淡道,“你走吧。”
身后的女子叩头于地,泪水掉在地上激起又降落,
“求大人,再让奴婢远远拜一次魔君吧。”
二十三主殿,晦哀正把酒言欢,拥三两佳人,看舞女曼妙。
孟以酒躬身上前,附在晦哀耳边悄声说了阿紫之事,晦哀厌弃道,“不杀了洩愤,还留着做什么?”
无人看见之处,孟以酒顿时面如墨色,凉意从头皮到了手心,盯着晦哀的眼神也颇为阴鸷。
晦哀浑然不知,只搂着佳人,随眼朝阿紫撇去,便见一个梨花带雨的娇柔美人,一时心中起了歹念,
“不过这女子做这种事是多少有些风险,不如……”
孟以酒一眼就看出了晦哀的心思,
“君主,此女知道的事情太多,留在身边难免祸患。”
晦哀听罢,闲闲瞥一眼孟以酒,“本座说说罢了,难道还真的……什么女子都要吗?”
接着,他又心烦一般,瞥一眼阿紫,“让她赶紧滚。”
七藏殿,沧魂生从魔尊那裏议事回来,直接进了阿树这边。
“阿树,”沧魂生一袭暗玉紫金袍,发饰暮云冠,衬得愈发清俊矜贵,只可远观。
“拜见圣君。”
沧魂生一进来没看到阿树,只有阿紫出来迎接,好心情打了个折扣,而后也沈稳了些,淡淡问道,
“夫人呢?”
“回圣君,夫人还未起身。”
“还在睡?”
沧魂生略觉得不对,阿树的作息最是规律,跟他回魔界也没有改变,这么晚起仿佛是第一日。
沧魂生正想着发生了何事,无意瞥见桌臺之上,放着个通体雪白的玉色腰带,带项宽大,纹饰雅致,一看就是男子之物。
他理所应当走到桌前,拿起那腰带在手中摩挲了下,又往自己身上比划比划,竟是刚好,不觉心情高兴几分,
“这是你们夫人做的?”
“回圣君,夫人做了好几日呢。”
说到了他心中似的,阿紫见着惯好冷脸的圣君嘴角微扬,拿着那玉带端看片刻,似乎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她是该念着我。”
而后,沧魂生又突然註意到她似的,将玉带放下,
“你下去吧,本座自己进去。”
沧魂生说完,抬脚迈了进去。
此刻阿树听见外面的动静,已经醒了,正神思倦怠得半倚在榻上。
“你还未起身?哪裏不适?”
阿树唇色泛白,面如冷玉般,手腕无力垂在榻边,皮肤上裹着几层白布,其中隐隐有血色渗出。
“给小石头用的神仙血,灵力修覆不了,得慢慢自愈。”
沧魂生听了无话,只手握住阿树的手腕,只觉这腕子细得,仿佛一捏骨头就碎了似的。
“那你昨日还去咬咬节?”少年突然蹙眉看她。
阿树闻言将手腕从他手裏抽了出来,
“出去逛逛的力气怎么会没有?我哪有那般虚弱,再说,我喜欢热闹。”
阿树见沧魂生不说话了,但依旧面色不好,不知想些什么的盯了她一会儿,见她神色无状,便又眼神不善得投向了小石头。
“啧,你怎么什么都怪小石头?”
阿树看穿了沧魂生心思似的,说着拉了一把他的衣角,叫他不要看它,接着道,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早就听到你来了。”
沧魂生只觉得那血给小石头用了可惜,心不甘情不愿道,
“魔尊听了百日宴的事很是高兴,我今年生辰的时候他会出席。”
阿树一听就知道他什么意思,退缩着身子往锦被下面滑了滑,摆烂道,
“你真当我是你娘子了?拉着我四处应酬。”
少年哑口无言,好半天才道,“你我二人,是盟友啊!”
阿树凉凉看一眼沧魂生,
“我从来就没正经答应过,这次也不会去,等小石头养好你就对外说我病死,办个盛大的葬礼纪念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