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魂生看着阿树这般为一个虚幻的人消沈的模样,心中突然有一股气,
“她们重要,她们一个个这么重要,那我呢?我不是一直都在找你,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你若早早对我言明身份,我何尝苦苦寻你七年之久,她伴了你七年,我不是也挂念了你七年时间?”
阿树抬起泛着水红的眸光看他,瞳孔精致得如一颗琉璃珠子,脆弱又美丽。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弱了一些,
“从前你偏爱小石头便罢了,这些幻境中的傀儡,你也要将他们置我之上,我难不成做过对你多么十恶不赦的事,令你如此厌弃于我?”
阿树看着沧魂生的眸子,心中一时闪过很多,终究垂了眼眸,
“对不起。”
可她心中实则无半分悔过之意,那无尽之日的一刺穿心,给她失望太大,也比任何都要过分。
虽说并不是真的。
倒是这边沧魂生看着阿树很快便低了头,一时也没了话说,他发洩自己的不满是一说,更重要的是想让阿树如从前那般,与他对呛,起码有些精神气儿来,
“你……”
“我太自大了,我曾以为我可以征服幻境,”阿树眸中湿润,“我原以为只要将九尾狐的怨气癥结化解,便可破了这阵,可我就像一个傻子,把幻境想得如此良善。
幻境的本质是九尾狐的怨念所化,她的狠厉大过了凄怨,幻境的存在只是想害死每一个进来的人。”
沧魂生听她拉回了些理智,面上冷静了些,亦正色道,“是的,第二世,幻境进化了。”
阿树点了点头,
“这一世程小徊对应的段呦呦,她的容貌与我一般无二,且说话品性,行为举止,不似唐斯归,不似程小徊,更像是唐斯归中时时暴露的我。
况且,她知道‘贝贝’这个名字,却不知道我们经历得其他。而贝贝,也是上一世你最后透露出来得。
这个幻境,只能由我们展示出来的变幻,不能攻心。”
“你将程小徊救下李昭的功劳顶下来,后来出现的人皆为唐斯归之替身,若是九尾狐,她应最恨替身二字,此生决计不会让自己成为曾经最恨的人。
所以,这个幻境盘踞念昔山已久,生了灵智,堕了魔道。”沧魂生补充说。
而沧魂生亦知,阿树早就明白,这个幻境本就没有那般体贴,可只看她现在仍在不断消散的灵体。
阿树根本挣扎不了被幻境驯化。
“阿树,其实这个幻境很好破解,只要你无情无义,不入戏中之人,便走不了命定的话本。”
所以,这个幻境只能杀神,不能杀魔。
她失败,是因为太过良善,顺了夺她灵力的魔镜。
而他魂体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幻境中愈发强大,皆因逆了魔镜的气运,又因同生魔道,反而起了呼应。
因而阿树消散的灵力,一边滋养着幻境,一边滋养着沧魂生。
夺神仙骨,润我魂灵。
这就是千年来未有一人踏出的念昔山幻境。
阿树听了沧魂生这话,似乎顿时便顿悟了,她消失的魂灵,大多都集聚在了沧魂生身上。
沧魂生这段日子似乎消瘦了些,明黄祥云团腾龙的朝服被他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厚重,但凭着一张桀骜不驯又清贵的脸,这身衣服到底没能压了他去。
阿树心中迟钝得有些慌张,她着力对付着幻境中的一切,往日亦千方百计不让他入了自己识海,却没想到在幻境之中。
神明的痛苦之都,竟是魔徒的兴起之地。
在这幻境中的日日月月,在她毫无防备之时,他就已经得到了她的力量。
沧魂生看着阿树本淡定又悲凄的神色突然有些惊动,而后握着的手指有些蜷曲着微微抖动了。
他伸手过去便抓住了她的手指,阿树身上一抖。
她是恕泽啊,根本不是唐斯归。
“你害怕我?”
阿树蹙了眉头,并不答话,而沧魂生瞧着她这般神色,不知想到什么,愈发冷了脸,
“你忌惮我,觉得我会伤害你,甚至你现在脑子裏想着,这个幻境,小石头受伤都是我计划好了,为的就是你的灵力?”
阿树还是不说话,沧魂生嘴角扬起,轻笑一声,
“阿树,你可以对别人良善,唯有对我,从未卸下心房。”
又隔了片刻,他说,“你总知怎样伤我最深。”
阿树手指更抖了抖,想将手指从他手心中抽走,却被他握得愈发紧了,“你。”
“你告诉我到底哪裏得罪了你?”
沧魂生眉眼下垂,异瞳中不知何时变了颜色,原本琥珀色的瞳孔掺了丝丝血红,而后那血红从最中间一点逐渐蔓延出来,直至布满整个瞳孔。
“我不信什么神魔出身身份有别,你对待那个猫妖,怎么不似对我这般?阿树,我到底哪裏不如他?”
他的眸子变了,说话时甚至将她抵在床栏之上,一手便将她的两手握得死紧,让她动弹不得。
沧魂生离她逼得很近,又是眼睛死死盯住了她,阿树只觉这般的沧魂生,似乎比从前的每一次都更加可怕。
她自觉现下不能惹他,心知也没有再抵抗的理由,因而没再挣扎,反而看着他的眸子,有些底气不足道,
“这,这个事情……方才,已经与你道过歉了。”
被阿树这样蹙眉又无辜得看着,鼻尖尽是他与她重逢那日嗅到过的一样的香气。
沧魂生被这样的阿树打败了。
强硬顶嘴的阿树常见,这般稍稍服软的阿树不常见。
他心中一下便没了气,瞳孔中心蔓延的血丝突然间收紧了回去,很快恢覆平常那般的琥珀色。
沧魂生本想发火,让阿树给自己一个答覆,甚至做出些什么承诺,日后对他好些,可她这般,自己竟是怎么都生不起气来了。
阿树说完,沧魂生又看了看她,阿树见沧魂生眼中的血红消散了,而后竟是气自己似的很快松开了她,一个人两手支在额头上离她坐远了。
本阿树看着他眼中血红褪散,以为他消气了,可看这举动,他好似还在气头上。
阿树不知做什么好,只好两手抱住双膝乖乖坐在旁边等他。
半炷香时间,同坐在床榻之上的少年似乎想通了什么,突然低笑一声,像在自嘲,而后他眉峰低落,神情柔和。
转头看她时,眸中有一丝豁然。
窗外透进的日光如一道澄明的光柱,映着细细飘飞的尘埃,一柱柱映了满室光亮,也映在他的身上。
沧魂生此时身着的明黄龙袍,被映得金光闪烁,微微有些刺眼。
“阿树,这一世过去吧,
下一次,我就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