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靠近,我才发觉她的左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痔。
而且,这么的近,更加的觉到她的身上的香气,同此刻洒倒的粉末是一个味儿。
这个香味儿,我昨儿个也曾闻过。
我心头涌起一股别扭,不禁别开了目光,却瞥见窗旁的几上摆了个棋盘。
棋盘上头的子儿错落不一,像是棋局未完。
我怔了怔,忆起了很久的一个印象。
这会儿,说不清心裏是什么滋味儿…
就是有点儿烦,有点儿的酸涩。
耳边听到东门先生在说:「唔,只能先这样了,你回去脱下长衫,可得好好的…」
我一动,闪避她碰触的手,一句话已脱口而出。
「先生和傅先生是什么关系?」
「……」
等我瞧仔细东门先生眼裏的惊诧,才恍然回神。
啊…方才…
我对着东门先生一阵无措,惶然的浑身发冷。
「你…」
东门先生才说了个字,我登时吓得慌了,想也没想,拔腿就往外冲,然后转眼就跑得老远。
我缓下脚步,一阵羞愧。
问了那么无礼的话后,居然惊慌的跑了,而且——自个儿怎么还伸手推了东门先生一下嘛。
我越想越纠结,怎么都静不下心,本来要回头去书库,但总觉得一股别扭,不想要过去。
唉,要怎么办才好?我焦躁不安,把书院走上了大半圈,最后又走回通向乐阁的路。
还是…去道歉吧。
我停了一停,深深地吸了口气,才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但走近过去,却不期然的听见有说话的声音。一个是东门先生的,另一个有点儿沈,听起来像是不快。
是李易谦,他们像是在争吵。我怔了怔,忽然忆起一件事儿,对啦,年后那时,李易谦也和东门先生争吵过。
我脚步停顿。
现在过去,好像不大妥当…
正想着,我瞥见屋裏有身影往外,急忙去躲到院外一根柱子后。
方才躲好,李易谦就大步走出。他像是没有发现我,很快地往前走开。
等他走得远了,我才往院裏进去。
屋裏边,东门先生站在桌旁,不知想什么。她忽地一个抬眼,跟着转了过来,就同我打上照面。
她像是一怔,目光微微扬起,但一样沈默。
我微微发窘,心裏七上八下,但又觉得忸怩,不禁垂下脑袋,才期期艾艾的道歉:「先生,对不起,方才…是我不对,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即刻听到东门先生呵呵的一笑。
咦?我呆了呆,茫然的抬头。
「你哪裏错了?我不觉得,所以不用道歉」东门先生道,跟着再微笑:「快别站在那儿,进来吧。」
我迟疑了一下,才迈开脚步,走到她面前。
「先生,真的对不起,我…」
东门先生伸手按到我肩上,温和的打断:「我是觉得讶异,你居然会问这种…唔,怎么说,真有点儿想不到。」
她瞅着我,「但你既问了,怎么不听回答就跑了?」
我羞窘的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东门先生柔柔一笑,把手缩回,口裏道着:「我与傅先生自是同僚关系了,哪裏还有什么别的…往后也不会有,这可不能胡猜,倒是,如此猜测,以后不可随意同旁的先生说起,省得引来不必要的议论,以及教人误会。」
我有点儿迷茫,但…隐约的明白了意思。我微微点头,就对她保证道:「先生,我不会再说这样的事儿的。」
东门先生对我微笑。
「好了,这儿还乱着的,静思可要继续帮忙?」
我很不好意思,赶紧点头,一边挽起袖子。
东门先生指示我把几个匣子放到柜子上,跟着像是想起什么,忽道:「对了,你方才过来,该要碰见易谦的吧?」
我搁下东西的手势不禁一僵,就含糊的唔了一声。
「他没问你到这儿做什么?」东门先生又问,往我看来。
我顿了顿,忍不住困窘,支吾几下,老实的吞吐道:「我…我躲起来了,因为先生好像…」
东门先生一怔,跟着摇头:「我们在争吵,是么?」
「唔…」我低了低目光,嗫嚅道:「先生,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没怪你。」东门先生轻道。
她语气还是一样柔和,但隐约又有些倦倦的。我抬起眼,就见着她眉眼低垂,神情有些哀愁。
「李易谦是不是做了惹先生不开心的事儿?」我忍不住关心,脱口问。
方才,虽然没听清他们吵什么,但李易谦的口气,却是不客气的,不像以往和东门先生说话的态度。
唔,不说东门先生是个先生,也还是他家熟识的一个长辈,这么实在太无礼了。
东门先生听了这句,微微的笑了笑。
「他没做什么,反而是我…」她低眼,停了停,语气变得幽幽的:「我同易谦那孩子也是有缘,开始也不知他的来历,谁想居然是水月庄的人…」
说着,她抬起目光,同我註视.「可那孩子却会与你亲近,我想,他还是有些不同的,若他以后——」
说话的声音忽地停住,我一楞,就见着东门先生深深地皱起眉,脸色还隐约白了一白。
「…先生?」
东门先生低唔了声,微微低头,整个人像是站不住,身形晃了一晃。
我被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去扶,可她已经软软的倒下了。
「先生!」我惊慌的喊着,蹲下身来。
东门先生两眼紧闭,吐息很浅,脸色更白得碜人。
我慌了手脚,想搀起东门先生,可她昏得太沈,半点儿也挪动不了。
糟糕…这可怎么办呀!
对啦——赶紧找人——找大夫!
但是,乐阁位处的地方很偏僻,要是没有排课,多半没什么人会来这头。
我边想着能去哪儿喊人,边起身急急的跑出屋外。
出了院门,一个冷不防地,我撞上了个东西——唔,不是,是个人。对方伸出一手稳住我。
「…怎么匆匆忙忙的?」
我抬头,见着是傅宁抒,一时有点儿怔住。
傅宁抒瞧着我,微微皱眉。
「怎么…」他问着,目光隐约越过我看去,声音蓦地一顿,跟着松开扶着我的手,急步就往裏去。
我回过神,连忙跟在后头。
「东门先生忽然晕倒…」我忙解释,不禁一怔。
傅宁抒已弯身探看,脸色微沈了一下,就一把抱起了东门先生。他将她安置到窗旁的椅榻。
「你在这儿照顾着,我去找大夫。」傅宁抒一边吩咐,一边往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