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故。」
我并不以为自个儿有何改变。
但,若然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因我未想改变他。他最好一直如此,单纯懵懂,永不知人心。
日子仍如常的过,往常怎么待他,过了一个年自然还是的,但一点一滴却已非前时可比。
又碍于身份,在书院裏的相处比在外还要短得多。
生意方面,我已排开许多,教林子覆好一阵埋怨。可书院的事情因着责任,怎么都不能不管。
我原来已有不再待的念头,如今在这儿,不过因为他而已。
东门先生心思玲珑,早前已有猜想,而后的一桩桩事儿,我不说,她自也看出来变化。
可我原也不觉得要掩饰什么。
对任何的事儿,我向来都是想如何便如何,只不过因为他才生出了顾虑,总不觉为他多想几分。
我甘之如饴,第一次毫无保留的付出。我不以为委屈。若这样是一种改变,那么,也没什么不好。
※※※
一切犹如水到渠成。
我心裏从未有一刻这样的满足安然。我拥着他入睡。
翌日醒来,入眼的便是在我怀中睡醒的他。他望着我的目光晶亮,脸颊微微的红,我不自禁的吻他一口。
他瞥见我身上有伤疤,想要看仔细。
让他看并无要紧,只不过怕要吓着他,我便说:「不好看的。」
他瞅来,小声的道:「…就想看嘛。」
我静默,只有满心柔软。
身所受的这一些陈年旧伤,最重的便是七年前遭受伏击的那次。事隔境迁,再想起来,心中隐隐唏嘘。
到如今,我才体会了娘亲留予自个儿的那句话。
当时的我,如何能想到现时的我。
耳边听他说着:「…先生那时一定很不好受。」
我答:「还好。」
还好,心中所有的跌宕起伏全化作了这两字。是了,还好,还好师父他老人家执着救我,而今我也不会遇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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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寒霁色二十一
傅家京中生意的纰漏终于弥补,终是不被鲸吞蚕食。
二叔谋画许久,不能如愿必要恼火。
但任二叔如何怀疑,也决计找不着自个儿相帮的蛛丝马迹。连诚排布审慎,何况也有进行已久埋布的暗桩。
因故得了一笔丰厚利润,林子覆问打算我如何。
我原本没有想法,与他一块儿去茶楼,忽地起了念头。
或许,便来开家茶楼。
城中北坡一带有间闲置的楼房,正好合适。
而再往上的半山裏,还有一座宅子,屋主原是许久以前朝中的侍郎,其因获罪被流放,家中破落,宅子便被弃置,因缘际会的到了我手头。
但前时,我极少去那儿,宅子年久失修,又占地广大,整治要好一番工夫,便干脆放着不理,直至年后才着手差人修缮。
如此,也有为了他的缘故。
带他到那儿去时,在书房露臺,他望见远处河上游船,讲得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我瞧着,只觉心上温软,忍不住想抱他入怀,情思涌动,已不禁吻了他。
他的手轻缓的搭放在我的肩上,软热的唇来与我回应。
彼时彼刻,只有温存缠绵。
但惬意的日子不过两天,终得回到书院。
一日裏,东门先生在课堂上昏了过去。
清明之后雨多天凉,似引得她旧疾犯了,余思明立即着人去请高明的大夫,她很快清醒,但下过猛药才见起色。
大夫只一句要她多休养。
言语隐晦,旁人皆心裏有数,更别说她自个儿。
她所贷居的宅子古旧,又深处闹市,并非好的将养之处。
书院的事儿,仔细说来可以毫无要紧,没了她,难道不能再寻人替补?何况,她孓然一身,当没什么放不下,大可离开城裏,另寻一处清幽。
若担心寻无地方,我可以帮忙,我与她说。
她默然,却道要再想想。
我便不多说了。
东门家破落之故,我清清楚楚,在她心中无非那些纠结牵挂。
此次她犯旧疾,并不全然为季候之故。
个中原由,她不愿提,我也不道破。
几年相交,我深知她看似柔弱,实则坚强不屈,只要她不开口,我帮她不得。
此次连诚从京城回来,探得一些风声。
朝中情势晦暗不明,旧武势力陆续被拔除,如今陈家已风雨欲来山满楼。
陈家却也有些动作…
连诚告予我,那日在烟花巷中瞧见的事儿。
大将军为求生路,居然打算连手外族。
我不以为然。其实想寻得活路,办法不是没有,只要大将军肯放低姿态,先一步缴出兵权,自请皇上发落。
但大将军心高气傲,绝对不可能任由摆弄,陆相便是看准这一点,才敢进逼至此。
陆相正是皇上的一步棋,要逼大将军反。
大将军历经世事儿,却一时看不清…
其子陈慕平倒还明白些。
陈慕平暗中使得小动作,我一直清清楚楚。
无论是拉拢孔家人也好,或者是想…要利用他来牵制我。
我知道,陈慕平害怕什么。
怕大将军缴出兵权,任由处置了,皇上仍不放过陈家九族。
如今满朝文武,必然无谁肯站出来作保。
但,也不是没有…
唯一的可能,便是更得皇上倚重的恭王。
恭王的母亲乃为宁太妃。
宁太妃是太皇太后的远房外甥女,而皇上与太皇太后一直是比皇太后亲近。
若以辈份算,皇上与恭王要对身为族长的父亲敬称一声叔父。
宁家的权势,即便是陆家都撼动不能。
自然,这些已与我没什么干系。
出走多年,自个儿从未想再回去,从前二叔还要来劝,但近几年再无动静。
如今我一贯称傅姓,可从前身份轻易难断,干脆不特意澄清或做些什么,可在书院裏,便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先生。
显然的,陈慕平不这么以为,几次将脑筋动到他身上,使得一些低下手段。
对陈慕平,他一直懵懂不防,故从前陆唯安才处处与他计较。
我未动声色。
他着实无辜,何况有我,陈慕平如何能动得。
陆家与孔家向来不对盘,两家子辈自也看不顺眼,加诸牵扯一个陈慕平,几番口角,遂地动手。
书院自有规矩,即便两人身后轻易不好惹,也躲不得一顿罚。
余思明深思一日,约莫怕得罪两边,竟着人传话,全由我与柳先生作主。既然如此,我自然正经教训。
陆唯安与陈慕平之间的事儿,书院之中怕没谁不知,不过无人说破。他俩争闹,再无端扯上他,甚至要扯上天下百姓。
战祸一旦挑起,谁都躲不过。
我自想他安好,不愿他受丁点儿磨难。
他的手捉住我的袖子一角,力道微微地紧。无论如何,那一些,与他都该是遥远的,因一个大将军要赔上全天下,太不值…
与宁家断了关系,不表示自个儿全无能为。
管不管,仅在一念之间。
坦白说,这一事儿不是毫无转圜,只不过谁家都是自扫门前雪。
恭王从前曾欠我一个人情,如今正好教之偿还了。
我能做仅有如此,陈家往后,只能由陈家人自个儿撑持。
幸而陈慕平不笨,想通关节收拾离开,一展抱负去。
朝中情势再有变动…
林子覆几度来问,我只答一句,莫管他人瓦上霜。
等等诸事儿,随日子流转,议论终究平息。
我手头许多事情,生意上还有林子覆,但书院的杂务却难以推诿。顾及东门先生,有一些只得几个人分工而为。
东门先生近来精神虽好,但其实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寻了些安神的香,让她不至于情绪大动。
彼时近到端阳,他兴冲冲的与我讲诉听来的事儿。
他心思全在脸上,我如何瞧不出。毕竟他年纪还正喜好玩乐,加上,从前他不曾有机会见识。
他想什么,或要做什么,总会与我讲。那可能是出于习惯,或者依赖,或丁点儿旁的感情,无论是什么,自个儿心中都觉喜跃。
坦白说,我未想限囿他太多的,可也确实,并不放心让他只身一人。但更多的是私心,我不想有任何的谁分了他的心思。
不过,东门先生的提醒,我不曾忘记。
有时候是得松开手…
他有所求,我自然不会讲不允。
但,后来他并没有去。
详细我没有问,可之前有一连串的事儿,或许便是原因。
首先是东门先生第三度病倒了,而他正好在一旁。我有事儿去至乐阁,就见他匆忙而出。
我一眼即见东门先生倒在地。
此前大夫虽未言明,但众人心中都明白,若她病况再发,恐怕要回天乏术。
当时情形有点儿乱,他大约被吓着,神色不大好,余思明问他话时,脸上尽是无措。
我尚未帮腔,席夙一倒是开口了。
一个普通不过的学生,余思明自然未上心。
我看他惶惶不定,便要他先回去。
而几番折腾,东门先生醒了来。几次惊动书院所有人,余思明审慎思量,与几位先生都说了打算。
待一切排布妥当,我回去时,见他走在廊上。
他走得很慢,往外不知看些什么。
喊他时,他明显的惊了一下。
先时,我没有察觉,以为他尚未从东门先生病倒的事儿缓过神,但他向来藏不住情绪的,讲不到两句,便觉到不对劲儿。
我去握住他的手,他却抽开了,几近仓促,眼神也不与我对上。
我不言语。
心裏并非毫无起伏,但…不想迫他。
循循善诱,他必然会和盘托出,可我觉得,那样有点儿没意思。我想要他自个儿讲出来。
但他三言两语,却终究没说,不过面上好看得多。
见他似乎恢覆心情,我不觉嘆息——自个儿怎么能再与他计较呢。
而他主动的来捉住我的手…
我自是紧紧握住。
水月庄的人几次要探望东门先生,但皆被她拒绝。
她同那人的前尘旧事儿,我约略知晓。
东门家与水月庄的恩恩怨怨,到如今已说不清孰对孰错了,东门先生仍不能轻易放下,乃源于自身纠结。
彼时待对方的感情多深重,而今便有多痛悔,岁月消磨了许多事儿,却如何也磨灭不了对消逝亲人的一份追愧。
理不清的情仇,教她更心力交瘁…
去探望时,她毫不在意的让人揭开床帷,勉强要起身,被我拦住。
「躺着吧。」
「每次都教你见到我难看的样子。」
「憔悴了点儿,还不至于难看。」
她轻轻一笑,然后默了一默。
「傅先生,东门家只有我了,这回,要再郑重相求。」她说。
与她知交一场,不需多言,我已明了。
我一口承诺,即着人去寻一处清幽地,不教谁扰她余生。
然后,在她去后,我会亲送她一程。
李易谦的离去,我毫无意外。
不管其初时来是为了什么目的,可显然的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何况,身为水月庄少主,自有该承担的事儿。
我一早知其身份,从前也闻过水月庄的事情,其庄主善谋画,并不好易与,但没想到其子倒是个性情中人。
李易谦对他是怎样的心思,我怎地不分明。
我亦明白,在他心中,对李易谦其实也有一份重视,可他懵懂,从来不曾细想,又或者是对方顾虑太深…
无论如何,不管对方怎么做,他又如何想,我都不会松开手。
他与李易谦的不愉快,原故其实不难猜。
他从来对任何人要隐瞒的,也只有这一件事儿了。
坦白说,被揭穿并无所谓…
世上原来就没有戳不破的纸,如何有永远的秘密。何况,李易谦又有何立场去怪他欺骗。
但他心中却纠结…
他难得拗起来,如何循诱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又似乎致他消沈的不只这一桩事儿。
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那当时,书院裏的人都知道东门先生即将离去。
不过,离去的日子却非所传的端阳后,而是近日。我知他对东门先生也有点儿感情,或许会想送她一送,却一句也没提。
东门先生精神好了些,与我闲话,颇有意思的讲了一事儿。
「没料那孩子会这么想你我。」她微笑:「他确实可能不那么的懂得,但别以为永远都不会去想。」
——当局者迷。
我感到好笑,笑得是自个儿。
他不免为了李易谦的离去难受。他将分别的情况讲与我知晓。我无从说什么,只能将他拥入怀。
当晚,我领他一起去送东门先生离开。
东门先生待他向来好的,他有些依依不舍,又一天经历两回分别,脸上是郁郁寡欢。
他微哑着声音问:「先生,我以后能去探望你么?」
「自然能的。」东门先生对他说。
他抿着唇,无言点头。
再讲几句,终究是要分别…
马车逐渐远去,他垂下肩,模样颓丧。
我去拉他的手。
夜深天凉,他的手有点儿冰,我紧紧一握。他转头看来,眼中略微湿润,但嘴角微牵了下。
「没事儿的。」他说得很小声,好似讲给他自个儿听的。
我知道他会难过。
人生之中难免分离,即便不是现在,他有日也要晓懂这个道理。
可看他如此,我感到舍不得。
便由他一直懵懂,不懂情感亦无妨。
我只想他一生不再受离苦。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完啦~~
☆、暮寒霁色
完结章
日字匆匆,又一个年后。
连诚从外地回到渭平县城来。
近两年来,生意方面的一些事儿,都是由连诚代我出面的。我自不会在他面前隐藏什么,但也想他在书院时,自个儿身份便是个先生而已。
在我心底,是有一份谋画。
我想着的是往后与他相依的日子。
所谓的往后,不会在傅家庄裏,也非他一直以来生长的村子。
不过,我却是想同他一块儿回去的,想要看看,他时常说起田野池塘,以及森然的绿林。
他已三年未回过家裏了,全因一个阴错阳差的约定…
他没说,但我知道他心裏是想回去的。
可坦白说,我以为那样的家,不回去也罢。
至于傅家这头,舅父年岁大,再禁不起分毫变故,但生意的事儿得劳心劳力,只好找回远嫁的女儿。
我几乎不过问。
自个儿对舅父依然敬重,但傅家的事儿,到底不该再由我来插手了。
倒是,因他对舅父已不畏怯,总会想起来问舅父身体。
他对徐伯也很是关心。徐伯年纪大,许多事儿做不来,虽然有徐兴,但他去时,仍要放不下心。
有他在,宅子裏总不会嫌冷清。
早在第二年时,我便带他去祭拜过娘亲。
但有一些话,我尚未讲予娘亲知晓。
我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自个儿心中对他如何早已清清楚楚,我未有迟疑,可总会舍不得逼他慢慢的心思。
他未自觉,但他看着我时,眼裏的依赖渐深,确然是多了一丝不同的情感。
我想他好好的摸索,所以只得不着急。
早知晓有皇子将至书院,但没有想到会是一个故人。
说是故人,不如说曾经同舟共济。
算一算,已是十三年前的事儿,三皇子李簌往昔偶然教我所救,而后我受托,将之护送回京城。
这次陪李簌一块儿的,还有恭王世子李长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