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点了点头:”医生的客舱可能更合适些。我恐怕我的还有点烟雾缭绕。这对你没问题吧,华生”
“当然没问题,”我说,站起身带路:”我可不想坐在那个有毒的环境裏。”
另一个不去福尔摩斯的客舱的原因是隔壁的婴儿在用她一如既往的敏捷迅速和音量宣告她的存在,即便是隔了一整个客舱她的哭声依然能轻易地被分辨出。
在这声嘶力竭的哭嚎声中,勒卡兰稍微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对面的墻。
“你们怎么能忍受这个
能睡的着吗”
“勉为其难,不能。”福尔摩斯说,跟在我们后面关上了门,这也只能让哭声稍微减弱了点。
我坐在床上,勒卡兰占了张椅子,给侦探留下从门口到舷窗的踱步空间,他双臂交叉,脑袋垂在胸前。
我们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我清了清嗓子。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福尔摩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勒卡兰向下瞥了眼他交叉在身前的双脚。
“他并不需要理由,对不对
他就是个疯子,没有目的或是理由。随便挑个人,就像墻上的苍蝇那样,就像他对其他那些船所做的那样。”
福尔摩斯停住了他的脚步,站在那扇小圆窗前。
“不。”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而极度严肃,就像我每次在我们面对危机的时候能从他身上看到的那样。
“不,我估计事情并不这么简单。你说的关于他视人命如虫蝇是完全正确的,但在他脑子裏绝对有个目的。他可能是个疯子,但他仍然聪明狡诈如魔鬼。”
“那么他的计划是什么”我问:”肯定不是为了钱财,因为他本能直接卖了那些轮船和货物…我真无法想像这些买卖能让他富有到哪种程度。”
“抱仇雪恨”勒卡兰提道。
“也不是,”福尔摩斯出声说,一只手扶着他的下巴,他长长的食指抵在他的嘴唇上:”或者都是。你记得吗,华生…他在我们与他的第一次交锋裏他最后的反应吗”
我脑子裏闪过那个拼命挣扎咒骂着的身影,还有当警察把他拉走时他对福尔摩斯嘶吼出的那些威胁。福尔摩斯当时就躺在床上,由于整个诱捕史密斯的计划他的身体非常虚弱,而我在我们那位专
业人士的愤怒风暴下甚至没能站到他的身前保护他。
“再清楚不过了,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因回忆而烦扰,他再次踱起步来,自然而然,他的脚步放慢了许多,。
“他在苏门答腊的那段时间裏,这些热带疾病成为了他的宠物,再后来成了他最大的野心。你自己跟我描述过当你到他的办公室去请他时,他对它们所表现出来的热情。”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他的爱好”我问,
对史密斯的人品更加反感。
“这难道是他感染那些轮船的原因”勒卡兰补充道,脸上明显表现出他对这个仍未解决的问题的厌恶。
福尔摩斯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从一方面来讲,我估计你是对的。所有那些轮船的航线都经过苏门答腊,印度尼西亚,附近。所以用一种当地的传染病来感染它们根本就是小事一桩。但这不是唯一的理由。”
“在兰辛公司的时候你提到过关于一桩丑闻什么的。”我马上说:”难道是他想要毁了那家船运公司吗
由于某些过去的不满”
当福尔摩斯经过我身旁时,他朝我笑了笑:”非常好,华生。是的,他就是想让那些轮船被人发现。但这不是因为他想毁了那家公司…它们只是另一个’弃卒’
。”
侦探再次在我们身前停下脚步。
“不管史密斯被关押前或是在他被关押后,他都全心全意地献身于对他的热带疾病的研究…他当然想要财富或是覆仇,但这两者并不是唯二的理由。我确信他最想要的,重要程度甚至排在夺取我的生命之前是认可。”
“认可”
“是的…对他的研究的认可。”你知道他不仅仅满足于对这些研究浅尝暨止,他想要被认可,被讚颂,被誉为这一领域首屈一指的专家。”
“他一再让那些轮船上瘟疫肆虐就只为了出名”勒卡兰说。
“正是,”福尔摩斯用一根手指指着靠墻站着的水手:”他先拿货船开刀,但相对来说它们并不引人註目。于是他开始动那些客船的主意,可船运公司证明了他们非常擅长于掩盖真相。这艘船…会是他的最后一击。这么大型这么有名的轮船是不可能不被註意到的。”
“于是他开始感染船上的人…开始引起註意。”我说道,脑子裏的那团迷雾开始逐渐消散。
当然福尔摩斯是对的--这是唯一解释得通的说法。
“几桩死亡,几例病癥,然后整个欧洲都会註意到。人们会疯狂地寻找治疗方法,然后就在危机发展到顶峰时,他就能带着他的解药和他对那些所谓疾病的特殊知识粉墨登场。危机,当然,会被完美解决。可以肯定即便疯狂如史密斯,他都不会傻到要在一艘自己搭乘的轮船上大肆散播传染性疾病。他会严格控制整个进程。”
我嘆了口气,把头埋在双手裏。
“疯了…他完全疯了。”
“想出这样的阴谋,他确实有可能是已经疯了。”福尔摩斯说着,又开始不耐烦地踱起步来:”我可以肯定这只是许多起死亡中的第一起。他会把魔爪从船员身上转移到乘客身上,就像他以前从货轮转移到客轮那样。”
他转身对勒卡兰说:
“你确定除了这一桩以外没有其他病例的迹象”
勒卡兰摇了摇头。
“到目前为止,是的。但照你说的这大概不需要等很久…关于寻找确定他所在的位置,你们现在进行地怎么样了你们在乘客名单上发现了什么吗”
“有那么一点点,我会详细说给你听。华生,你能帮我拿一下我的烟斗吗
可能我们三人一起,我们能想出个办法在他吞下另一名无辜的受害者前逮住这条鱼。”
我留下福尔摩斯向水手讲述我们的调查,跑到隔壁他的房间裏去拿那只被乱丢乱放的烟斗和他的烟草袋。
虽然他那短暂的冥想时所留下的烟仍然没有完全散去,但我还是能在那团烟雾中找到那样东西,还有一小迭压在它下面的信件。
回到我的房间后,我把烟斗递给福尔摩斯,他嘀咕了声谢谢,迫不及待地点上他的烟斗。我掂了掂那迭信件,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它们,註意到裏面夹着福尔摩斯先前打赌赢的一迭纸币,最下方是一个白色空白的信封。
我嘆了口气,朝我的同伴挥舞了下那个信封。
“这是什么更多你赢的赌註,福尔摩斯”我问。
我朋友衔着烟斗,一脸无辜地微微一笑,回头继续去回答勒卡兰关于这个赌局的问题,他对水手绘
声绘色地详细描述了那场比赛使我倍加不好意思。
我心不在焉地拆开那个信封,想看看我朋友又对他周遭的观众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当我的手碰到信封裏某个锋利的东西时,我低声骂了句,缩回手,只见我的食指已被划出了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
福尔摩斯听到了我的动静,他猛得一把紧抓住我的手腕和那个信封。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可握在我手腕上的手指如同钢铁般地坚硬,我不禁抬头看了看他。
我所看到的让我非常疑惑不安。我能看到他的脸白得吓人,下颌绷得死紧,就在一分钟前这一切还根本都没有影子。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一会儿我的手,然后拿起那个信封,翻转过来开口朝下倒了倒。一个细小金属质地的东西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接着是一张小纸片飘转而下。
勒卡兰弯下身准备看看,结果被福尔摩斯大声喝止。
“别碰!”
他看了福尔摩斯一眼,跟我刚才一样被吓了一大跳,他停了下来,缩回伸到半路的手,如同触摸到了燃烧着的火焰。
“是片刀片。”他说:”就像削笔刀上的那种…不过这一片可能是用来裁纸的。”
福尔摩斯咽了咽口水,并没有松开紧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
“那张纸条…上面写了些什么”
勒卡兰沈默地读着,然后他朝我们抬起头。他的表情还有下面那些他读出的话都让我的心骤然跌入深渊。
“福尔摩斯先生,不要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或者说是你的出现并没被註意到。你曾打败过我一次,不过不会再有第二次。你已经离终点不远了。这次我将不会像上一次那样坐在那裏看着你死去。在黑夜过去之前,你将会死去,死得明明白白,是我杀了你。史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