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
有那么一刻,我只是怔怔呆立在那裏,我那对无法相信这一切的耳朵拒绝接收那些勒卡兰刚刚从那张轻飘飘的跟那件死亡武器一起掉出来如今正安静地躺在地上的纸条上的话。
然后突然之间那些话语夹带着所包含的真实含义披头盖脸地向我猛冲过来。
我…我要死了。
在那个註明了给福尔摩斯的信封裏的那把刀片上携带着史密斯的某种病毒,而我被它锋利的刀锋割到了。我被感染了。我不要像那个水手一样那样恐怖地死去。
这自私的念头,尽管我羞于去承认,却是跳入我脑中的最初想法。然而转念之间,涌上我心头的第二想法却是一种讽刺般的如释重负,一种欣慰:还好是我而不是福尔摩斯打开了那个信封。
不过从我同伴眼裏的那种彻底的恐惧来判断,他绝对无法同我一起分享这种欣慰。我从来没在我朋友的脸上看到过这么僵硬如同石化了般的表情。
那些依然紧握着我的手腕的手指冰冷刺骨,他瘦削的脸如床单般苍白。
我看起来也不比他更好些,我无力跌靠在墻上,试图认清这个在黑夜过去之前我将会死去的认识。对这一点史密斯已经很明白地表示过了。
居然还是这种污秽卑陋地死法。
我直面过死亡,很多次,就在那些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刻:
当我挣扎在阿富汗战场上,当我辗转在印度的病榻上,当我追随陪伴在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身旁。但这一次,这一次我所要面对的却是跟面对一个枪手,一个犯罪团伙或是那些实实在在的危险
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这是一种无法中止不可逆转的死亡,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我将要成为弗裏斯兰号上第二位受害者,将要在长夜将尽时分追随着那位可怜的水手走向另一个世界。面对这个事实,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现在意识到我在害怕死亡。纵观我的一生,我几近无所畏惧:我是个战士。可死于一种未知又极度痛苦的疾病却从未在我的脑海中出现过,直到现在。是的,我害怕了。
我把手腕从歇洛克福尔摩斯老虎钳般的双手中挣脱开,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在这个小小的客舱裏持续着一种死一般的寂静。我在我受伤的手指边捏紧了拳头,试着重新控制那些在我的外表下奔腾翻涌的感情,试图隐藏我的恐惧。
可当我不经意地看到福尔摩斯的脸,看到他已经放弃去试图隐藏他自己的感受时,我无法再保持冷静。我得从这裏出去,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裏,但我必须出去。
我开始朝房门移动,但福尔摩斯拦住了我,他把我捏地死紧的双手紧紧抓在他自己颤抖的手裏。
“你不能逃避,华生。”他颤声道。
“我不能坐在这裏,只是…只是干等着,福尔摩斯!”
勒卡兰沈默地用那张纸垫着捡起了那片锋利的刀片,把这致命的东西扔到了舷窗外。然后他静静地通情达理地离开了房间,悄悄地在身后关上房门,留下我们俩无助地望着彼此。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我感觉好像是要生病了...难道这就是癥状
或者只是我紧张的神经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是什么…总归只是个时间问题!
“我需要新鲜空气。”最后我憋出了这么句话,挣开了他的双手,笨手苯脚地握住我客舱的门把手。
我打开门,在福尔摩斯赶上我之前跌跌撞撞地跑上臺阶来到甲板上。
“华生,停下!”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朝栏桿走去,让静默的海风吹抚着我,冷却我阵阵抽痛的脑袋---头痛也是癥状之一吗
是由病毒引起的或只是我自己的脑子在跟我玩小游戏
我病态执拗地远眺着海面,清楚地知道这将会是我在这艘船的甲板上呆着的最后一晚。耳畔萦绕着从休息室裏传来欢声笑语。这太…太不公平。
而且今晚之后我将不得不留下福尔摩斯一个人去面对史密斯。他得自己一个人完成这个案子。他本来就已经对他自己的安全够粗心大意的了,悲伤会让他更加不够小心谨慎。
为什么我要打开那个信封并不加思索地把手伸进去为什么我就不能多警惕些我跟福尔摩斯一样地清楚史密斯会使用那种卑鄙无耻的手段,为什么我就不能更小心些呢
我感到一只颤抖的手握在我的肩膀上,心裏明白福尔摩斯刚才可能有同样的想法。
“仁慈的主啊,我们该怎么办”
他这句哽咽的低语裏充满了我以前从未从他那裏听到过的绝望和无助。一想到他所要感受的内
疚,几乎要让我泪盈于睫。毕竟那封信是写给他的。
感谢上帝,他太忙了以至于没时间来打开它。我肯定无法再次承受失去他的痛苦。所以尽管我是如此害怕,但我明白这样会更好些。至少现在他能留下来阻止史密斯杀戮更多无辜的人。
“福尔摩斯,跟我发誓你会阻止那个人做他计划要做的事。”我低声说。
他的手突然抽搐着抓紧,假如我没那么了解他的话,我就会以为他肯定能强忍住啜泣。事实上,我甚至不能,不忍去看一样那半压抑半哽咽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华生,我…我…”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他闭上嘴,等待能再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看了他一
眼,但他只是一味死盯着黑暗的水面。
“见鬼!你为什么要打开那个信封!”他终于爆发了,每个字裏都浸透了他无尽的痛苦:”那是写给我的!!为什么你要打开它”他狂怒地猛踢着栏桿底部的圆环。
“我他妈的真高兴我做了。”我厉声回答,狂烈如他:”我不能再失去你,不是在你刚回来一个月后,福尔摩斯!而且我不认为我还能再次像以前当史密斯第一次做时那样干坐在那裏看着你,看着你就像我心裏认为的那样慢慢死去。”
我们的声音明显抬高了很多,于是当一个过路人从我们身旁经过并註视着我们时,我不由地压低了声音并垂下了我的视线,一点都不想去看涌现在我朋友脸上的罪恶感。
“我永远都无法原谅我自己。”福尔摩斯大口喘息着,靠在栏桿上,看上去像是他也病了。
我同样感到非常恶心反胃,这,我估计,是另一个癥状。我转过身面对那黑暗深邃的海洋,一面凝望着银色皎洁的月光在水面上跳跃起舞,波光泠泠,一面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怎么啦”福尔摩斯锐声道。
“还能怎么样,我不就是个活死人吗”我脱口而出质问道,神经崩溃成一堆碎片。
可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一种令人心悸的内疚,马上使我满心懊悔。即便没有我
自己的情绪失控,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我…我…对不起。”我颤声道,深吸了口气,试着重新控制住自己。
“别,老伙计,我才是那个该道歉的。”他痛苦地低喃着:”为什么,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不能更小心点”
“你不能责怪你自己,福尔摩斯。”
“是的,我就该!为什么我不阻止你!
毕竟那是我的信。而且我怀疑过史密斯会躲在我们身后!现在,即使我们百般提防…”
他哽咽的嗓子使他不得不中断了他的话语,接着他从我身边走开,靠在一根铁制支柱上,把头搁在冰冷的金属上,一动不动地註视着海面。
我能越发强烈地註意到从某个休息室裏传来的那些女性的娇笑声,註意到轮船上的弦乐四重奏乐团正在为那些晚到的用餐客人演奏的声音,能感觉到晚风轻抚而过,带动煤气灯的火焰摇曵摆动;而我尤其清楚地註意到一个事实,那就是这将是我能听到感到这鲜活的一切的最后一晚。
当一股新的如冰冷潮水般的恐惧巨浪呼啸着淹没了我,摧毁了我仅存的那一点镇静时,福尔摩斯回到了我身边。福尔摩斯用他强劲的胳膊以一种少有的姿势抱住我的肩膀,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发抖。
“你…你觉得怎么样,华生”他犹豫着问。
“我…我不知道。”我声音不稳地说:”没什么,只是精神紧张,我估计。”
“你确定”
“是的。”
他嘆了口气,我们静静地站在那裏,迷失在我们自己的思绪中。
“福尔摩斯。”
“嗯,我亲爱的朋友”
“我…我不想只是站在这裏,或只是坐在客舱裏等。”我最后说道,知道如果我干坐着等待癥状的
出现的话,我会发疯的:”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当然,老伙计。随便你想玩什么。”
我冲着他那堆满了深深的内疚焦虑的死一样苍白的脸挤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你想学学怎么打真正的英式比利臺球吗”
让我大为惊讶的是,我居然看见一阵潮气涌起模糊了他清亮的灰色眼睛,但这只不过一小会儿。下一瞬间,他又躲回到那个他通常用来逃避隐藏自己对世界的感受的面具后面。
“乐意之至。”他温柔地回答,挽上我的手,一起朝那间人最少的休息室走去。
我们找到了一间相对比较空寂的休息室,理由很简单因为这间休息室裏的臺球桌看起来不那么平整而且大半的球桿是弯的。不过眼下我们寻找的不是头等舱的娱乐设施而只不过是一些独处的时间。
我开始试着向福尔摩斯解释游戏规则,但我可以说他根本没在意。可以说我自己也同样。不管怎么样,我们开始打起了臺球。
一小时后,我紧张地松了松领口,瞥了眼我的怀表。
11点55分。
我很纳闷是否我那一阵阵的头痛和过快的心跳是否就是史密斯沾染在刀片上的那种病毒所引起的癥状。我抽出我的手帕,擦了擦我的前额,福尔摩斯停下了他的击球,马上站到了我身边,带着害怕之极的表情,把他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没有发烧,福尔摩斯。”我有点不安地说:”只是紧张,没别的。”
他使劲地咽了咽,被我推了一下,才回到球桌那裏去。我强抑下我那由紧张引起的反胃,继续打球。
我们打完一局,又开始了另一局,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不是为了其他什么理由。我又看了看我的表。
1点15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