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对球局感到厌倦,他也一样,许是因为我们俩都根本没把心放在球桌上。我们绝望地放弃了球局,离开休息室,为能再次回到夜晚清凉的空气中而舒了口气。
当我们最终坐在散步甲板上一张舒适的长沙发上时,那团盘结在我胃裏的不适再次活跃起来,我不敢开口因为我害怕我的声音会暴露那隐藏着的我正在与之抗争以期能将其镇压的恐惧。
我几乎期待癥状快些显现,尽管我知道它们必定会是痛苦难耐的,可我真是无法再这样等下去了。
1点35分
“华生。”
“嗯”
“你有没有…有没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在他犹豫着问出这个古怪的问题后,我回过头,看着他。
“是的,我是说真的。我…不是个很健谈的人。”福尔摩斯说,紧张地摆弄着他的袖扣:”还有…好吧,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的话,尽管开口”
“那个,告诉我…”我犹豫地开口,然后不确定地停了下来。
“继续,老朋友。”
我转身面对他纠结萦绕的灰色双眼,深吸了口气,然后继续问道:
“告诉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怎么看”
他带点悲伤地笑了笑。
“你是指,我的第一印象
“当然还有以后的。”
“好吧,我的第一印象是尊敬,对一个经历了那些据我所了解当时发生在阿富汗的恐怖形势的男人的尊敬。”他简短地说道,那些我们的回忆软化了他的目光。
“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在我们搬进去之后…好吧,我想我这辈子都不曾遇到过一个如此无私,容易相处,宽容大量的家伙。”他说着,嘴角微带着笑意。
我轻声笑了起来。
“那么你可真不大了解我。”
“唔,好吧。不管怎样,为什么你总是对我那么宽容,华生”
“这个,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是个我认为即便是你都无法解释的秘密。”我微笑着回答。
然而他回给我的微笑消融在我第十次查看怀表的那一瞬间。
1点45分
“你觉得怎么样”
“紧张。”
“我是说除此之外。”他不耐烦地说道,
声音裏透着不安。
“害怕,除此之外没别的了。”我如实回答。除了紧张引起的反胃恶心外我什么都没觉得。史密斯用来感染我的病毒肯定是被设定为在夜晚的最后几个小时裏能极其迅速生效的那种。
这想法让我不禁浑身发抖,福尔摩斯的脸上立刻涌现出痛苦关註的表情。
“让我们回客舱去吧,华生。”他静静说道,握住我的胳膊,温柔地把我拉了起来。
而我也的确厌倦了在一旁被迫倾听我们身边那些快活的人们,这看起来几乎是对我们之间那份严肃和沈重的嘲讽。
我心不在焉地好奇到底离第一个主要癥状出现还要多久。
一回到房间,我就疲惫地倒在了床上,我的脑子和情绪几乎全花在了过去的四小时裏我所体会过的
所有感觉上。现在已经过了两点了。在几小时内肯定会发生什么。这种等待在摧毁我们俩的神经。
我闭上双眼,期待着我的不安能回覆到起码的平静,可几分钟后,当我睁开眼睛,我震惊地看到福尔摩斯正坐在桌旁,他的头深埋在臂弯裏,瘦骨零恂的肩膀在不停颤抖。
“福尔摩斯你还好吗”
他猛得抬起头,可疑地眨着眼睛。
“我以为你睡着了,华生。”他声音不稳地回答。
“还没有。”我担忧地说,又瞥了眼我的表。
2点30分
“为什么你不试着休息一下呢,老朋友”他温和地问:”
不管那会是什么,你都会需要你所有的力量来面对,来战斗。”
我支着手肘坐了起来。
“你真的认为我还有什么机会吗”我问,一丝微弱的希望从我的脑子裏冒了出来。
“机会总是存在的,我亲爱的华生。”他静静地回答,但他眼中的悲痛告诉我他就和我一样明白史密斯是不会给他的受害者留下任何机会的。
我疲惫地躺了回去,再次闭上双眼。我不想就这么错过我仅剩的清醒时光,可我是那么累。疲乏,这难道不就是那位水手的癥状之一吗
这个想法让我恶心,更使我的神经纠结成一团乱麻,我能感到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华生”从我的头上传来一个紧张不安的声音,我睁开眼睛。
“我没事,福尔摩斯。”我说,希望我的声音听起来能让他安心。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到开着的舷窗前註视着外面的大海,我又一次闭上眼睛。
我肯定是睡着了,因为当福尔摩斯把他冰冷的手放在我的额头来探探我的体温时,我突然醒了过来。我惊跳起来,他连忙开口。
“放松,华生。”他低声说:”你感觉怎样”
在回答之前我揉了揉眼睛,花了一会儿才完全清醒过来。
“就这样。”我说:”几点了”
“过五点了。”他悄声说着,他眼睛下的黑眼圈比以前更深了。
我坐起身来,开口道。
“五点”我倒吸了口凉气:”这该死的东西到底还要多久才会显示点癥状出来!
“华生!”
他惊惧的表情让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坐在床上,疲倦地看着他。他就坐在我的床边,跨坐在
一张椅子上,脸朝着我,下巴搁在放在椅背的手臂上。
他看起来完全悲痛难当,我的情绪也与他的相似。我们都知道剩下来的时间不多了。
好几次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欲言又止,他骄傲的本性无法让那些我心中已然明白的他的感受和他想说的话冲破那两片嘴唇的禁锢。我想不出任何可以减轻他的内疚的方法。他所感受到的这一切我都非常明白,因为三年前当我把他一个人留在莱辛巴赫瀑布那裏后我曾感到过同样的内疚,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留在了他身边的话,我们一起可能可以打败莫裏亚蒂。
5点45分
我长长地吸了口气,凝望我朋友的双眼,相顾无言,只因心中的千言万语已尽在不言中。
6点15分
我紧张地坐立不安,翻来覆去。而福尔摩斯则死死地盯着那面白墻,痛苦的眼睛死瞪着,一眨不眨。
6点55分
“见鬼,福尔摩斯,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痛苦地喊到:”这种等待要比真正的癥状还更折磨人!”
他的眉头紧皱着,眼裏满是悲哀。
“华生,我…“
他的话音突然断了,因为一张刚被从我客舱的门底下塞进来的纸条吸引了我们的註意力。福尔摩斯噌得一下站了起来,朝它扑了过去,他拉开门,前后左右把走廊扫视了一遍。
“没人。”他皱着眉头说着,回到了房间,一边贴着我在床上坐下,一边拆开了那张纸条。我靠了过去越过他的肩膀读那份书信。
然而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臟似乎停止了跳动。
”先生们,我希望你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就像您现在毫无疑问已经可以推断出来的那样,福尔摩斯先生,这只是一个警告,信封裏没有任何危险的东西。只是个小小的提醒:我知道你们在哪儿,我能在任何一个我选择的时间找上你们。而且根据你们漫无头绪的行为我知道你们对我的藏身之所依然一无所知。狩猎愉快,福尔摩斯先生。史密斯。”
纸从福尔摩斯颤抖的手裏坠落,飘落在地板上,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少许的血色回到了他忧虑不安的脸上。
“他-他在玩我们,华生。那个卑鄙下流的东西只是在嘲弄我们!”他虚弱地喘息着,看起来仿佛马上就要晕倒了一般。
当那张纸条上所要表达的真正意思慢慢渗进我惊恐过度的脑子时,毫无疑问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史密斯刚刚只是玩弄了一把我们的脑子,长夜已尽,而我仍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