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
对于你的朋友,你应该开诚相与。
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莎士比亚《终成眷属》(朱生豪版)
华生:
“干渴,
发抖,微烧和一点头晕…到目前为止就这么多。也没那么坏,福尔摩斯。”
我朋友他并没有在听。他脸色苍白,脸板得像茅坑裏的石头一样,他重新把那个被我失手掉在地上的杯子裏装满水,端了回来,把它递给我。
我伸手去够,却无法很好地控制我自己的手。福尔摩斯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腕,把玻璃杯塞到我的手中。
“谢谢。”
我按他说的那样慢慢地啜了口水,聚精会神地让那些水流进我干渴的嗓子。
福尔摩斯还是一味地沈默不语,只是註视着我,过了一会儿或更久点,我开始觉到很不自在。于是我放下玻璃杯。
“福尔摩斯,到目前为止我还挺好的。”
“到目前为止。”
他不加掩饰且单调的语气打断了我的话,我看见他的眉毛低垂着,眼睛裏凝聚着一种特别的钢灰色的目光,这样的眼神我只见过屈指可数的几次。
我哆嗦着,颤抖着吸了口气,这比通常的呼吸要耗费我更大的力气。
但福尔摩斯再一次插话道。
“到目前为止,是的…这不会再进一步恶化下去。”
他从我颤抖不稳的手裏拿走了杯子,把它放在桌子上。
“华生,我希望你能在这裏休息一下。”
“你要去哪裏”我问,趁他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的时候,揪住了他的袖子,这不但有我不想让他发疯一样地在整条船上乱跑,同时也因为我一点都不喜欢我有可能会被一个人留下独自呆着的念头。
“别介意,华生,在这裏休息,我马上就回来。”他说,试着想让我躺下。
“福尔摩斯!”
他直钩钩地盯着我,接着自他宣布史密斯是罪魁祸首以来,他的脸上第一次呈现出一个交织着愤怒和痛苦的无谓的面具。他就那样地盯着我,咬牙切齿。
“天哪,华生,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他厉声说着,摇晃着我。
然后突然地,他放开我的肩膀,后退了几步,他这场突如其来的脾气消失不见,脸上的愤怒被羞愧和尴尬所取代。
“对不起,华生,我……”他沈默了下,吸了口气:”这本不应该发生的,案子已经结束了,史密斯已经被关在了牢房裏。”痛苦重新浮现于他的表情:”看在老天的份上,华生,他到底是怎么感染你的
为什么你不早点跟我说!!”
我关掉心中升起的那个对他这突然爆发的脾气的警报:”我不知道。”
福尔摩斯闭上眼睛,默默地咒骂着,他紧攥着拳头,不断颤抖着仿佛渴望着能有个目标可以狠揍一顿,然而什么都没有,一片虚空。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着我,用一种柔和被控制的声音说:
“华生,我想最好你能在这裏休息一下。”他重覆道。
“你要去见史密斯。”
福尔摩斯紧绷着点了点头。
“我更想和你一起去。”我说。
“不,华生,我不能…”
“福尔摩斯。”
我抓住他的胳膊,他再次看向我,我能看出他的脸显得多么地疲惫和担忧。
那么这次我是真的被感染了,我再次品尝到跟那个可怕的夜晚如出一辙的恐惧,真是够糟糕的。可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会把这当成他自己的失误,会责备他自己就像每次当他的调查出现每一个不当的后果那样。
即便他已经打败了史密斯,可史密斯依然还是找到了条可最坏的能影响我朋友,扰乱他的判断力的可能方法。
至少现在我能做的是展示一点点的坚定和能力,陪他一起度过…天知道我大概也没太多时间了,做不了太久了。
“我和你一起去。”
福尔摩斯阴沈着脸,用一种安慰的语气试着和我讲道理。
“华生,你需要保存体力。”
“我更倾向于在我还拥有足够体力的时候使用它。”我说:”我不能只是等在这裏。不要再像上次那样。”
福尔摩斯紧皱着眉,我想如果他能找到什么强迫我去休息的办法他绝对会使用的。
最后他嘆息道:”如果你的癥状加重的话,我就把你直接带回来。”
我笑了笑,带着个我并没有真实感受到的自信表情,在他把我拉起来时握住了他的手。
我很高兴那种当我从我自己的床上爬起来时感到过的晕眩的感觉这次并没有找上我,但我一直在情不自禁地颤抖,同时也无法摆脱掉那种充斥在我四肢裏的灌了铅般精疲力竭的沈重。
福尔摩斯套上他的外套和鞋子,朝门口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撑着墻。
福尔摩斯註意到我的迟缓,他的脸越发阴沈了几分,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了回来,把我的左臂拉到他的肩膀上,分担着我的重负。就这样互相依靠着,我们一起走出房门,朝楼梯走去。
让我惊讶的是,我们并没有朝囚禁室走去而是朝着船员生活区的方向走去。
“勒卡兰”我问。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他能让我们见到史密斯,我希望在我把囚禁室的门拆掉之前先试试更简单的路子。”
如果情况不是这么严重而我朋友的表情是那么严肃的话,我大概会放声大笑。然而很明显眼下他非常之严肃,而他居然还能这么态度平静地说着那种事的事实却进一步地向我预警。他的脾气就掩藏在那层薄薄的表面之下,老天保佑任何一个挡了他的路的人。他这几乎无法控制的怒火使得他可一点都不在乎我们是否会在船员生活区被抓住,毕竟这裏并不允许乘客出入。
当我们走上甲板的时候夜晚的冷风攻击着我的肺,我不禁咳嗽起来,而这让我赢得了福尔摩斯的另一个担忧的表情和更加用力的紧握。
我喃喃着说了些安慰的话,尽量表现出一副我并没有真正感觉得的’一切正常’的样子。冷风对我那已然冰冷的四肢有着惊人的影响,也把那密密麻麻的汗珠冻结在我的脸上,让我更加频繁地颤抖,加重了那些已经在震动着我的颤栗。
万幸这些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直到我们走到船尾的楼梯,马上温暖的室内空气再次包围了我们。
福尔摩斯目不斜视地穿过黑暗的走廊,就这样我们迅速地来到勒卡兰的舱房门口。
我朋友轻轻地在门上敲了敲,另一只手依然紧紧地握着我。
房间裏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混乱,过了一会儿勒卡兰出现在门口,仿佛就像那天早上他一大早来贝克街时那样警惕并准备就绪。他实在是个睡觉很浅的家伙。
他的眉毛困惑地拧成一团,直到他看到了我们,松开了些可马上又由于关心而皱在了一起。
有那么一会,水手沈默着,什么都没有说,站在那裏仿似一座雕像,只是带着一副担忧的表情盯着我们,仿佛希望我们可能会消失掉如同某个恶梦的一部分。
最后还是福尔摩斯打破了这片沈寂,他的语气尖锐又焦急。
“我需要去见史密斯,勒卡兰。现在。”
勒卡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他上下打量着我,明白了我的状况,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嘴。
接着他的脸板得跟福尔摩斯的一样,他从墻上的挂钩上取下他的制服外套,穿上,然后走到了我们前面,领着我们穿过走廊朝囚禁室都去。
“这边…跟紧点。”
他的步伐相当迅速,福尔摩斯试着跟上他,结果却把我拉得稍微有点踉跄不稳。看到我跌跌撞撞的样子,我朋友冲我露出一副道歉的表情,然而我在他开口之前摇了摇头。
“我没事,福尔摩斯。”
他脸上的焦虑并没有离他而去,那张脸反而因为愤怒而更加僵硬:”不…你不好。那才是问题。”
我再次摇了摇头,低下头,全神贯註地跟上我朋友的脚步,脚下踩着的光滑的甲板,不断在我的脚底下向前延伸仿佛永无止境。
过了不久我们来到一扇门前,门后是囚禁室的一个个小囚室。一个水手站在门前站岗,轻轻地几句话后勒卡兰接过开门的钥匙,把他打发走了。
然后他转向我们。
“我会呆在门外来确保你们不会被人打扰。医生,可能你会愿意和我一起在这裏等”他的目光严谨且关註。
我首次对水手感到有些不满,于是我张开嘴想要反驳,却被福尔摩斯打断。
“我想这样最好,华生。他可能会没那么坚持,如果他没有看到…”我朋友的声音碎不成句。
“他的劳动成果。”我轻轻地补充,明白现在我的存在只能把福尔摩斯约束在这一点上。
侦探对我词语的选择大为皱眉,但没有不同意。
“是的。”
我点了点头,从他的手掌中挣了开来,试着靠墻站稳我自己。
“小心些。”
福尔摩斯动了动嘴角,露出个对他惯常的安慰的笑容非常拙劣没有说服力的仿冒品。然后接过勒卡兰塞到他手裏的钥匙,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勒卡兰颤抖着嘆了口气,用脚拉过那位保安的凳子。
“坐一下吧,医生。如果你在这裏跌倒的话,福尔摩斯肯定会狠狠揍我一顿的。”
我坐了下来,不是因为我想要,而是我颤抖的双腿完全同意勒卡兰。
福尔摩斯:
囚禁室裏面昏暗一片,但我依然能分辨出铁栅栏后史密斯坐在他那个小囚室床上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我走进那个狭长的空间并紧紧关上门,为了不让我的两个同伴听到我们谈话的内容,而与此同时他只是坐在那裏,一动不动,只是拖长了声音慢腾腾地开口。
“我总是选择百分之百的肯定,福尔摩斯先生。”
我转向他,一种我几乎很少感受到的愤怒使我浑身颤抖。
当我瞪着他的时候他只是微笑。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的嘲笑对我来说就如同一群叮人的小飞虫对一只生气的野兽一样的有效,我已是出离愤怒。
我靠近囚室,拿出钥匙,把它插入钥匙孔裏,在它那嘎吱做响的门合页上,门晃荡着敞开,声音回荡在整个囚禁室裏。
就在那一瞬间史密斯的脸垮了下来。他并没预料到这个。他的眼睛快速地朝门口瞟了眼,毫无疑问在指望着门口的守卫能介入。然而当他没看到别人进来时,他再次转过脸面对我,摆出了一副趾高气扬的自信的样子。
他的姿势更是过分,他往后躺倒在床上,枕着他的胳膊,翘着二郎腿,他的外套随随便便地挂在囚室的铁栅栏上。
有那么一刻,我们彼此蹬着对方,接着带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他稍微更显严肃地说道。
“我警告过你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抓住的人。你想跟我斗,那你就得付点代价,尽管只是以相当间接的方式。”
那道抑制着我翻腾的怒火的薄膜咝得一下裂了,我一把揪住那个小个子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扯了起来,把他扔到对面的墻上。
“你怎么敢!”我咆哮着,看着他颤抖着,一只手抓住铁栅栏,重新爬了起来,那个可恶的笑容仍然还挂在脸上。
“我还真惊讶他居然对你意味着这么多,福尔摩斯…他不过只是另一个损耗品,一个工具。你利用他就像我利用兰辛公司的那些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