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个狡猾的魔鬼找到了最好的办法,呃”
我一点都不觉得这问题需要回答,有那么一会一股沈默蔓延在我们四周,寂静烘托着华生如金属刮擦般刺耳的呼吸声。然后勒卡兰又开口了,他的感觉完全反应了我自己的。
“那我们该怎么做”
“史密斯是唯一一个知道治疗方法的人,他不会说出的。在任何条件下我都不会相信他。”
“那些笔记还有那些在行李箱裏的药”勒卡兰说,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摇了摇头。
“当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得意地仿若魔鬼本身。他肯定已经拿走了或是藏起了任何笔记或药…也有可能他根本就没带在身边。他说他曾经做出过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手头就有。”
勒卡兰的眉头紧皱着。
“可能他把它藏起来了”
“如果他真的藏了,那么我们找到它的机会就接近于零。”我嘆息着,一只手掠过眼睛。
“我当然会拍电报给艾因斯特尔。他可能会有什么主意,但我们完全不能寄太大的希望。这种疾病是全新的,只被史密斯发现过。即便是艾因斯特尔这样的专家也不能在短短的几天裏找出治疗方法和对癥的药。”
勒卡兰困惑地皱着眉毛:”可你说过他以前做到过,就是在你生病的时候。”
我摆了摆手,摒弃了这个念头。
“那是因为他以前已经研究过那种疾病,那种疾病并不是史密斯独有的。不像现在这种。”
又一阵的沈默,水手的手指摸着他的下巴。我把註意力集中在华生的呼吸上,欣慰地听到眼下它还一直连贯不断,但可以肯定这并不是睡眠时的那种深沈平稳的节奏。
勒卡兰又扫了眼我的朋友,然后再次转向我。
“他能自己挺过来吗他是个坚强的人,你家医生。”
我干笑了声。
“铜包底的”
勒卡兰猛地点点头。
“是啊!”
我嘆了口气:”总是个机会。但我了解史密斯,这肯定是一种致命的疾病。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自信的。”
“可你说过这是种全新的疾病。”勒卡兰说,他的脸上满是绝望和顽固的决心:”他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有一线机会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我点了点头,希望这个想法能让自己感觉舒服些:”如果他可以撑过三天的话…”
“我们会帮他撑过去的,福尔摩斯。他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我早就看出来了。如果他能把地球上两个最顽固的家伙从坟墓裏拉回来的话,那他自己肯定也能做到。”
我稍稍笑了笑:”如果谁能有活下去的机会的话,那肯定就是华生了。”
“他所需要的就是你来帮他。他一定会撑过去的。”
我朝舷窗外看去,远处清晨那束微弱的阳光已然开始跃出地平线那头的水面,点亮了巍然不动的乌云。
我全心全意地陷入一段默默的祈祷。/上帝,请让它成真。
然后我平覆了下心境,转过身。
勒卡兰瞥了一眼他的怀表,狠狠地爆了声粗口。
“如果上班迟到的话我估计要被狠很地责备或惩罚了。”他咆哮着,扫了眼床铺上华生一动不动的躯体。
“你不能冒险失去你在船长那裏的位置,勒卡兰。”我疲惫地说:”我们还会需要你的职位。去吧,如果有什么新的消息,我会联系你的。”
勒卡兰走向华生,后者睁开了眼睛註视着水手的脸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好好休息,医生。我们不会让那家伙赢的。”水手说着,靠得更近了些:”这只是另一场暴风雨。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
华生虚弱地咳嗽了几下,颤微微地吸了口气。
“我…我记得。”他无力地喘息着,他的手揪紧了毯子,眼眸变深。就为那些我在他浅褐色眼眸深处所看到的巨大的痛苦,我不禁使劲地咽下一口口水。
“风雨中的誓言,医生,别忘了。你会安全渡过的,不用担心。我们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一切的。”勒卡兰说着,再次我为他的言语所困惑: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华生的眼睛因为精疲力尽而再次闭上,他的呼吸困难,勒卡兰转过身遗憾地准备离开。
“照顾好你自己,福尔摩斯。看样子这会是非常漫长的三天,我们可不能让你由于筋疲力尽而倒下。”他回过头说道,然后在他身后关上了房门。
我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紧紧抓住我残余的一点自我控制,然后悄无声息的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华生的头边上。
“华生。我能…你要什么东西吗”我轻柔的问,希望我起先给他的止疼药能让他的肌肉再继续放松一会。
他睁开茫然的眼睛,我起身坐到床上,这样一来他就不必转动他的脑袋。
“不…不用,福尔摩斯。”他试着颤声说道,我能看出他眼裏的恐惧。
我安慰地笑了笑,起身想站起来,可他近乎抽筋般抓住了我的手臂。
“别…别离开我…请你”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那股子恐慌开始又一次出现在他脸上。
我立刻坐回到床上:”我不会离开你的,华生,我发誓。”我说,为我自己发颤的声音而感到羞愧:”我就在这裏,老伙计。”
他点了点头,喘息着吸了口气,但并没有松开我的手臂。我想让他的脑子别只围着这个不可避免的结果打转,于是我坐在那裏,问他关于那句我听到他和勒卡兰都说过的话,’风雨中的誓言’。
“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吗,老朋友”
他那双痛苦的眼睛哆嗦着看着我脸,他回答道。
“古老…古老的水手俗语。”他喘息着,一阵战栗晃动着他的身体,他的手反射性地抓住我的胳膊:”风雨见证过的…誓言…不会…在港口…被遗忘。”
说话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他开始咳嗽,然后窒息,无法呼吸。
“华生!”我跳了起来,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我:”华生,停下!镇静…吸气!慢一点,看在老天的份上!”
他听见了我近处乎疯狂的恳求,过了一会儿他颤抖着,又开始了咳嗽,成功地吸了一下支离破碎的呼吸,然后又是另外一下,他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紧闭着。最终我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开始放松,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在屏着呼吸。
“对不起,我亲爱的朋友,我不该让你说话的。”我低声说着,让他躺回到床垫上,拉过毯子盖住他紧握着的双手。
“勒卡兰,”他喃喃着,挣扎着集中精力:”勒卡兰…他说…我们就像…就像这句俗语。”
“嘘,嘘,华生,你现在得安静地躺着。”我说,一股难以言喻的哽咽涌上我的喉咙,水手的话真是真实的可怕。每一段亲密无间的关系都是建立在那些在人生的风雨中许下的誓言上的。
我只能祈祷在这场风雨中,我们能平安地抵达港口。我们两个人,一起!
华生看起来已接近昏迷,毫无疑问这场史密斯加诸其身的可怕的折磨使他完全精疲力尽,我回到桌子那边去拿我的烟斗。
我用一只颤抖的手点起了烟斗,靠在墻上站在那裏,在脑子裏描绘每一种我能想象到的,缓慢又痛苦的让史密斯倍受痛苦的死法。我多么想,多么渴望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去让那个家伙承受所有非人的折磨,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
我就这么站了快大半个小时,由我那过度活跃的想象力而呈现的一场接一场的情景带给了我一种邪恶的愉悦…然而从床那边突然传来的一个微弱的声音把我拉出了我的白日梦。
下一秒种我已经站在他身旁。他的脸不再苍白,相反涨得通红,他颤抖地比以前更厉害了。
“福尔摩斯,”他虚弱地喘息着:”冷…冷…太…”
我屏住了呼吸,把手放在他的前额,一声痛苦的诅咒蹦出了我的嘴唇。他的体温在上升,异常迅速地上升。
“冷…冷,福尔摩斯。”他喘息着,哆嗦着,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发抖。
/单凭高烧可杀不死一个强壮的男人。/
史密斯的话在我耳边回荡,不断可怕地重覆着,我给华生盖上了另一条毯子,量了他的体温。我甚至不知道体温计应该被放在他嘴巴裏的哪个地方,他还得颤抖着指导我。但我确实知道该怎么读数,于是在我读上面的度数的时候,我再次开口大声咒骂。
已经39摄氏度了(102f)。
我紧绷着下巴,去装了满满一大盆的冷水,又跑到衣橱那裏取了好几条干凈的毛巾,我知道我肯定会恨我接下来要做的事。高烧可能不会杀死他,可我知道如果体温上升得太高,超过41摄氏度(106f),就像勒卡兰曾经达到的那个高体温,如果体温保持在那个高度超过半个小时的话,就会造成永久性的大脑损伤。这个念头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咬紧牙关,掀开了毯子,然后解开他的衬衫,对他喊冷的叫声充耳不闻,尽管事实上光是这么听着就已经让我觉得心如刀割。
我开始把一块浸满冷水的冷敷布放在他的脖子和胸口,华生虚弱地试图推开我的手,可我坚决地继续着,我记起所有当我们在贝克街一起照顾高烧的勒卡兰时他的教导,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呻吟着,不停地求我住手,可我只能咬着牙继续,真正体会到了在我遇刺的那个晚上他所经历的一切。最后我再也无法忍受,我拿走了那块冷敷布,拿了块干的,用我颤抖地厉害的手尽我可能温柔地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水。
他合上了双眼,嘶嘶地吸了口气,我又量了下他的体温。已经上升到40度了(103.5f)
。史密斯是对的,体温会升得很快。而且根据史密斯的说法,这个过程会不断重覆。他该是个多么卑鄙邪恶的人才会带来这样的折磨啊!
我尽可能地把所有的情绪都清理出我的脑子,全神贯註在试着阻止华生体温的上升。当冷水再次冲刷过他时,他惊得倒吸了口冷气,然后又窒息着,呛着,他几乎闭合的气管抗议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氧气。
“华生!”
他开始挣扎得几乎就像他昨天掉在水裏时那样---那只是昨天吗---他的恐慌导致他的呼吸更加困难受阻。
“华生,呼吸!”
他的眼睛突然睁开,盯在我上方,狂乱地乞求着帮助。他剧烈地发抖,试图窒息地咳嗽,我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我竭尽全力地想让他安静,但他反应是如此的剧烈以至于我需要用全部的力量双手抱住他。
/单凭高烧可杀不死一个强壮的男人。/
“华生,你怎么敢这么对我!”我厉声喝道,即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在说什么:”呼吸,现在!慢一点!”
我感觉到他的僵硬和紧张,引导着他的註意力回到正常状态,最后我感觉到他发出了嘶的一声,吸入了小小的一口气。
“就这样,现在再来。做啊,华生!”
过了几秒钟,他终于吸了一口长长的发抖的气,然后无力地倒在我的怀裏。我咬着我的嘴唇,温柔地让他躺回到床上,看着他仍然还有意识但也只是如此了。
“对…对不起。”他虚弱地低声说着,喘息着。
我大口吞下那团堵在嗓子眼裏的惹人厌的哽咽。
“没事儿,老伙计。都会好起来的。”我说着,拼命地希望这会是真的。
我憎恨来继续那个冷水的治疗方法,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为了试图挽救这场高烧。我感到了从我朋友身上散发的热量,当我试着让他呼吸的时候,提体温在迅速爬升。
华生紧闭着双眼,在我又开始冷敷的时候一动不动除了偶尔的畏缩外,在这场挣扎求活的战斗中他已经太疲惫了。
而这还只是第一天,还有两天在前面等着。
我不敢去想怎么度过那段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配歌为hurt
by
johnny
c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