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
我刚跟在福尔摩斯后面跳下马车,一股极为浓烈的湿木头和油脂的气味就猛得向我的鼻子袭来。
我的朋友停住脚步,深深地吸了口气,回头说:
“棒极了,不是吗,华生”
我迈了一小步,结果感到鞋子踩到了地面上一团臭哄哄软趴趴的东西。
“是的,的确很棒。
勒卡兰住的那家小酒店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哈德码头。”
“这名字可真贴切。”
福尔摩斯冲我嘲讽一笑:”你总用一个作家的眼光看所有的东西,华生。
这就是为什么你将永远都不会完全拥有成为一个侦探所需要的能力。”
我不那么肯定该如何接受这个评价但福尔摩斯很明显已经忘了这事。
他抓着我的胳膊,带我穿过伦敦码头稀少却忙乱的人群。
路的一边是泰晤士河,河面上三三两两散落着一些落锚的轮船,另一边则是一排紧贴在一起的高耸狭窄的建筑物,残旧的砖木结构,油漆斑跛剥落。
一路上看到的每个人都在忙忙碌碌,装箱,盘缆绳,或是像我们一样脚步匆匆。
这,从某种角度来说,相当令人精神振奋。
我完全能理解这样鲜活的市井生活对福尔摩斯有着多么大诱惑。
他看起来很清楚得往哪儿走,他带着我穿街走巷直接来到一座挺冷清的小房子门前。房子虽然明显已非常老旧但仍然坚固耐用。
“哈德码头…我得承认华生,尽管我听说过很多它的故事,但我还从未进去过。”
“从哪裏听来的故事”我问道。
他握住那铸铁的把手,推开了那扇古老的门。
一股混合着的不同气味扑面而来,先是一股浓重的霉味,让人联想到那些又旧又湿的书和炖菜…还有啤酒。然后透过那股怪味是一股不可能被混淆的新烤或是正在烤制的面包的香味。
小小的前厅裏摆放着几张小圆桌,
房间的一头是一个烧得不太旺的壁炉,不可或缺的吧臺就在房间的另一头。厅堂裏看起来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没人”
我随手关上门,猜道。
“瞎说,华生….如果没人看着的话,他们是不会开着烤箱。”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被证明是正确的。
一个穿着一件灰色衣裙,围着件粘满面粉的年轻妇女从后面走了出来,手裏托着一迭整齐的碟子。
“日安,女士。”
福尔摩斯说,摘下帽子:”我在找您的一位主顾。”
她放下碟子,礼貌地微笑着,尽管很显然我们打断了她的工作,顺手理了理一络落到她脸上的小麦色的头发。
与此同时我也摘下了帽子。
“您要找谁,先生”
“我在找勒卡兰先生,他在房间吗”
她摇了摇头,仍然微笑着:”
我很抱歉先生…他大概四小时前出去了。”
“您能告诉我们他去哪儿了吗”
我问。
“我相信这几天他一直都呆在附近一家制图商店裏,店名叫哈裏。”
福尔摩斯迅速抓住这个最新的消息:”那么这家制图商店在哪裏呢”
“很抱歉,先生,我说不准…但如果你问问外面的人,他们应该能给您指路。”
“谢谢。”
福尔摩斯重新带上他的帽子,唐突地转身离开。
在匆匆忙忙说了几句我自己的道谢语后,我转身跟
上他,不过得一路小跑着才能再跟上他的脚步。
我冲他笑了会儿,这可真是典型的福尔摩斯。
“制图商店。我说什么来着,华生,一个才华内敛的人,十足的。哈,那边那家伙看起来能给咱们指指路。”
他的确能,他也确实做了,于是我们朝那间不到三条街外的小店走去…结果却发现勒卡兰已经走了。
福尔摩斯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千金难求。在他询问那个店主人时,我得为压抑我的笑声而努力奋斗。
“他走了。”
“是的,先生。”
“那么他去哪儿了”
“嗨,去臺子那儿了,先生。
他这几天给我干了些活,还打算继续干下去…但他今天给自己放了个假来活动活动身体。”
福尔摩斯自嘲地翘了翘他的嘴角,离开了那家小店,我紧随其后。
店门刚一关上,他就爆发出一阵疲惫的笑声。
“噢,华生。我发誓这家伙是在故意让我们徒劳无益的兜圈子,只是为了让他自己开心。”
“你知道那地方在哪吗”
我的朋友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华生,事实上我知道得很清楚。
来吧,老友--下一环节应该会让你开心的。”
福尔摩斯带着我快速穿过人群,逆向穿过几条街又顺向过了两条街…直到我看见一小群人聚集在一块建筑物中间的空地上,时不时地爆发出阵阵喧闹。
“福尔摩斯,这是在干什么
我怀疑地问,因为我的朋友显而易见地兴奋起来了。
他递给我一个微笑,拉着我走进人群,挤开一条路直到我那问题的答案出现在我眼前。
当那个店主提到”臺子”和”运动”的时候他的用词可谓文雅。
因为
在空地中央有个小臺子围着绳索,两个人正在裏面盘旋着。
所以勒卡兰的另一项才能…就是拳击手。
赏金大战或是被称为拳斗,就是不戴拳套的拳击比赛…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支付得起那些更具欣赏性的拳击运动所需的装备。当然这也是这种拳斗经常会更血腥更危险的原因。
勒卡兰和他的对手都站在臺子中央,光着膀子赤着脚,不停有技巧地上下跳动,左摆右移,想要找到机会给对方一拳。
围观的人群或是建议或是欢呼,有些时候也会嘘声一片喝倒彩。
“加油,格雷!”
“我可在你身上压了半个金币!
别让他干倒你!”
拳手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们继续盘旋着,两个人都嘴角带笑,很明显这是场友谊赛,更是为了互相切磋而不是为了打倒对方。
我们看了会儿他们搏斗。
我以前打过也看过拳击,不过我更偏好像钓鱼,赛马和橄榄球之类的运动---拳击是福尔摩斯的长项。
我看过很多次福尔摩斯的拳击,过去也经常和他一起击剑…但只在我们相识的早期有过那么一次愚蠢到在拳击臺上和福尔摩斯交手。
我凝视着他,他的手握成了拳头,眼睛亮晶晶,闪烁着,追逐着,註视着这场搏斗。
我情不自禁好奇地想他到底有多久没上过拳击臺。
一阵嘈闹把我的註意力拉回到拳击臺上,我正好来得及看到勒卡兰一记钩拳把那个格雷打退到围绳上…有人叫停了这一回合,
鼻青脸肿的两个对手走到拳击臺边上,勾肩搭背,轻声地说着什么。
“来吧,华生,
“福尔摩斯说着,用力地挤出人群。
我连忙跟上。
当我们来到了拳击臺边的时候,勒卡兰正准备离开。
看到我们,他停了下来,斜靠在围绳上
….脸上露出既惊讶又开心的表情。
“福尔摩斯先生,医生,能在这裏看到你们可真是让人吃惊。”
“我得说可不会比我们的惊讶来的多。”
福尔摩斯说:”昨天晚上我居然没有註意到你的耳朵,我的朋友。
这种奇怪的扁平又窄小的耳朵在拳击手裏可是很常见的。
另外上场比赛你打得棒极了。”
勒卡兰微笑着点头致谢:”嗨,你懂一点拳击,是不是
我从医生的故事裏读到过你还自己打过一两次。”
我在《血字的研究》裏提到过福尔摩斯的拳击技术,不过在那个故事裏我清楚地讲明了福尔摩斯是个出色的拳击手。
勒卡兰在故意诱惑他…在这方面他可不需要任何鼓励。
一个突如其来的不详预感出现在我的脑海裏,我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福尔摩斯的肩膀上。
“那可有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