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灰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我,因为发烧而亮的惊人。
这副表情突然让我回想起那个我以为他会是柯弗顿史密斯那些致命疾病的受害者的晚上。
我摇摇头,甩掉这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惧,坐到了床沿上。
“华生
我在哪儿
发生...发生什么了”
他虚弱地问,明显有些糊裏糊涂。
“你在码头被人袭击了,福尔摩斯。
你的伤口感染了。”
我温和地说,”
现在你生病了,你必须安静地躺着。”
他迷惑地看着我,脸色潮红,呼吸轻短。
我把手放在他的额头,结果马上被吓得缩了回去。
他还在继续发烧,烧得吓人。
我又给他量了下体温,102.6华氏度(39.2摄氏度)。体温升得很快,太快了,现在只不过是凌晨两点半。福尔摩斯闭着双眼,可当我开始再次为他那感染的伤口消炎时,他又痛呼着睁开了眼,虚弱地试着从我手中挪远些。
这’是我在让他如此痛苦’的事实如同一把短剑狠狠地插在了我自己的心头。
但我绷紧下巴,他通常苍白如今却通红的脸以及他茫然无神黑暗的眼眸驱动着我继续做下去。
他瘦骨嶙峋的面容上疼出一层汗,他紧闭着双眼来对抗消毒药水的刺痛。
在我结束清洗伤口的时候,尽管房间裏其实已经挺热,可他还是在被子下哆嗦个不停,于是我又给他加盖了件阿富汗毛毯,担忧地看着他的脸。
他的呼吸现在变得更加浅短,汗涔涔的脸憔悴不堪,侧躺在他未受伤的一边,卷缩成一团。
我弄湿那块布,
把它放回到他的头上,他的眼皮颤动着睁开了会儿。我听到一声耳语
”谢谢,华生。”然后他再次闭上双眼,
而我再次楞住了,这家伙即便是在他病得这么厉害的时候他仍然对我有种不同寻常的体贴。
我再次把体温计放在他嘴裏,计时,取出,
读玻璃管子裏水银柱的高度。
103.4华氏度(39.7摄氏度)。上升地太快了。
我瞥了眼时间:
两点45分。
我颤抖着手放下体温计,开始往水盆裏倒满干凈的冷水,又从衣柜裏拿了好几块毛巾。
当第一块浸过水的毛巾接触到福尔摩斯的皮肤时,他喘着粗气,睁开了双眼。
“太..太冰,华生。”
他喘息着,眼睛因为高烧而变得呆滞无神,剧烈地发抖着。
“我知道,福尔摩斯。”我柔声说,继续在他的脖子和胸膛上冷敷。
“不…不要”他无力地抗拒着,虚弱地试图把我的手推开。
“福尔摩斯,你在发高烧。”
我颤抖着声音,感受着从他身体上散发出来的热量:”我们必须让它降下来。”
当我过于接近他的伤口而使他发出的那声几不可闻的呜咽几乎让我完全失去了我镇定。可我必须咬紧牙关继续冷敷。
我又量了次他的体温,
读度数时,我紧张地使劲地咽口水。
三点三十五分,
104.8华氏度。(40.4摄氏度)
小数点后多上几位到下一个度数,就会非常非常危险了。
我必须把体温降下来,我必须马上去做。
我开始拼命努力,尝试任何我所知道的办法,可随着每分每秒的过去,我心中的警报也在不断地飞速增长。
一刻钟内,福尔摩斯开始烧得说胡话,他的眼睛盯着我却认不出任何东西。
四点二十分,
105.5华氏度。(40.8摄氏度)
我听着他的胡话,手裏一刻没停地在我最亲爱的朋友无望的身体上冷敷,他过度活跃的发烧的脑子不断冒出每一个在他的过去出现过的可以想像出的反面角色,有些我能认出来,但有很多我不能。
当他再次和那条杀了格裏姆斯比罗伊洛特的蝰蛇缠斗时,我试着让他安静;
当他试图去击中那条显然在他看来就在他眼前的毒蛇时,我挡住他挥舞的手臂;
当他再次与莫利亚蒂教授在莱辛巴赫瀑布打斗时,我抱住了他,我的眼裏满含着泪水,听着他的谵言狂语。
我听到我自己的名字被一次又一次的提及,可他高烧迷糊的双眼却从未意识到我就在这裏。
有些他嘟哝着的名字我并不认识,没关系,我所能做的就是要把他的体温降下来,
把冷敷换成热敷,试着让他出汗散热。
五点三十分,
105.8华氏度。(41摄氏度)
我自己吓出一身冷汗,体温还在上升!
比先前减慢,但还在上升!
在我的一生裏,我从来不是个像我本该成为的那种热爱祈祷的人。
但在这一刻,我敢用我所拥有的一切发誓,在那个黑暗的夜晚我在不停地祈祷,尽管我以前从未做过。
福尔摩斯喃喃地说着什么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然后他的眼睛睁了开来,视而不见地透过我直直地盯着我身后的那一片虚空。
“躺着别动,福尔摩斯”
我颤声说着。
在我检查他的伤口时,他试着避开我的触摸,畏缩着。
看起来伤口的红肿有些平息了下去。我祈祷着。
福尔摩斯说着些我不懂的东西,他已经语无伦次了。
六点十分,106华氏度。(41.1摄氏度)
我往他额头又敷了块冷毛巾,呆呆地看着他,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浅了,时不时短促地喘息几声,
仿佛高烧已经毁了他的身体。
“福尔摩斯。”
在绝望地照顾他的同时,我大声说着:”
不要现在就对我不抱希望!我刚把你死亡那裏夺回来可不是只为了这么快再次失去你…你他妈的怎么敢放弃!你必须战斗下去!”
我的声音颤抖,我的话语也像他的一样只离破碎,不知所云,可我一点也不在乎。我继续在当他那谵妄的想象力变得狂暴时约束着他,同时不停的继续着物理降温,做着所有我能帮他去战斗的事。
我又量了次体温,同样的数字。
感谢上帝,至少没有再上升。
我继续疯狂地进行物理降温,拼命地想让他的体温降下去。
可十五分钟后,体温仍然没有下降,我出离地担忧。福尔摩斯现在几乎已昏迷不醒,在谵言乱语中中漂泊不定,甚至都不能够吞下我让他试试的水。
他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总是想把被子拉高,我不能让他这么做,他虚弱无力的抵抗听在耳裏,痛在心间。他的呼吸甚至越发的浅短了,如果还有可能的话,直到看起来好像他根本没在吸气。
我恐慌得快要发疯了。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力所不及,心有不逮。
我只能继续我正在做着的努力,继续照顾他,继续祈祷。
我又瞥了眼时间,我的治疗已经超过七个小时了!完全毫无效果!
我精疲力竭地坐在福尔摩斯床边的椅子上,无助地看着他,随着他每一口的呼吸,他的胸膛微微地起起伏伏,偶尔迟缓地动一动或是在昏睡裏嘟哝着。
我浑身发抖,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精疲力尽
也许两者都有。
我再次把头埋在了我的手掌裏,试着控制我自己,拼命地祈祷着,祈祷着一个奇迹发生,祈祷着体温下降。
其他的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这已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不知道我这样子坐了多久,可能有半个小时,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突然感觉到有只踌躇不决的手在轻触我的膝盖,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低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窒息般地喘了口气,猛地抬起头。
福尔摩斯醒了,正看着我,满心的关怀清晰地写在他枯槁,病容满面的脸上。
但他的脸色已不再是那种危险的潮红而更像是他通常的苍白。我急忙坐到床上,当我把手放在他的额头时,我只觉着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裏,几乎不敢去希望。
但这真的,尽管摸起来仍然有些发热,但已不再是那种危险的高烧。
终于过去了,危机终于结束了。
六点五十分。
他会好起来的。
“你..你觉得怎么样,福尔摩斯”
当他的眼眸对上我的双眼时我颤声问。现在那双灰色的眼睛已经摆脱了那种他烧得迷裏糊涂时的纠缠着他的黑暗的茫然。
“挺不舒服的。”
他虚弱地低声说着,试着对我微笑。
“可真是个不怎么样的一夜,老朋友。”
我说,试着镇静我依然发颤的声音:
“把我吓了个半死,知道不。”
“抱歉之致,我亲爱的华生。”
他虚弱无力地试着拍拍我的胳膊来安慰我:”几…几点钟了”
我看了眼时间。
“七点差十分,福尔摩斯。”
他疲倦地双眼仔细端详着我的脸,他的眉毛,依然因为他的伪装而浓密异常,拧成一道长长的黑线。
“你整晚都没睡。”他喃喃说着。
“即便身在病中,你也仍然能够推理,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我试图忽略声音裏的哽咽,轻轻笑道。
“去上床睡觉,华生。”
他毫无希望地努力来瞪了我一眼。
“我会的,不过得在我确认你已脱离危险之后,
而不是之前。”
我柔声回答,站起来,检查着他体侧的伤口。
伤口看起来完全可以说是好多了。
我把煤气灯调暗,又严严实实地拉上了遮帘。
“福尔摩斯,我需要你喝了这个。”我从桌子上的水壶裏倒了一杯水。
他睁开眼睛,顺从地想坐起身来,不过在他自己做到之前,我已伸出一只手臂拥着他的后背,帮着他坐好。
我註意到对此他并没有太多抗拒,这说明了他真是多么的精疲力尽。
我在水裏放了一小点的止痛剂,因为我知道这场与高烧的战斗肯定已经让他如此疲惫以至于如果没有任何人工帮助的话他的身体很可能会罢工。
他喝干了水,我扶他躺回到床上,
帮他盖好被子,又量了次他的体温。
99.2华氏度(37.3摄氏度)
“感谢上帝”
我由衷地低声说着,跌坐在我的椅子上,疲惫和担忧耗尽了我所有精力。
福尔摩斯的呼吸开始变得缓慢平和。
就在我说出那声虔诚的感恩时,他的眼睛半睁开,然后他看着我说:
“我能听到你,你知道吗。”
他半睡半醒地嘟哝。
“听到什么,老伙计”
“就在最后那一刻…我能听到你…跟我说….不要…
放弃。”
福尔摩斯喃喃说着,他的眼皮低垂了下来,药物和疲倦同时开始起作用。
不一会儿,他就坠入了梦乡,但他的话依然在我的脑海裏回荡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