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者
李云笑了,有气无力地说:“你想问,我是不是也把你看了瑕儿是吗?”
孙芳芳点头。
李云调整下姿势,轻声说:“在我眼中,你是你,她是她,我从未认错过。”
东方晓不明白了:“为什么?”
钟森温柔地看向远方:“因为吴瑕在他心裏是唯一的,不会认错。不论什么时候,抑或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认错。”
感受到钟森语调的不同,东方晓点点头:“这样啊。”
“让你代人受过,抱歉。”李云想起身向孙芳芳道歉。
孙芳芳赶忙按住他:“不用介意,我没事。”
东方晓:“李大哥,您能告诉我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李云歉意地苦笑:“对不起,我,没有记忆,后来的事情,在我脑子裏是一团浆糊,我只知道瑕儿很难过。”
李云回忆,这段时间吴瑕过得很惨。白日裏要“例行公事挨骂”,接着就是长时间地劳作。她以前顶多做做女红、浇浇花草,哪裏做过这些活计。
可是性格坚韧的吴瑕还是坚持下来了,即便每天回去手脚都磨出血泡,也咬牙坚持。从不叫苦,也不摆烂。她知道,即便叫苦连天,也不会有人来帮助她,反而会落得一顿毒打。
村裏的人对她也是敬而远之,以往和善的邻裏见了面都绕着走。只有李云家几个亲密的同宗同族小辈,偶尔帮吴瑕一把,这已让她感激不尽。
至于她的三个孩子,大儿子和二儿子已经十来岁,正是形成世界观的初期,经过管教人员和老婆婆他们的反覆驯化,已经和吴瑕李云几乎断绝关系。在他们的观念裏,父母都是罪人,应该受到惩罚,而他们是不与坏人为伍的先锋。
只有四岁的小女儿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被带到同族人家教养,偶尔私下来看望吴瑕和李云。她的小脑袋裏搞不清楚,为什么父母和自己都不能回家,为什么父亲要和牛住在一起,为什么母亲每天那么多活要做,路上看到自己都假装没看到……
三个孩子每天还要定时定量完成劳作,不然就不给饭吃,就连小女儿也要在田裏挖两个芋头、割几束麦子,以示赎罪。
别人完成工作都有积分、收成后会多分到粮食,而吴瑕完成工作只能得到一日两餐,其他什么福利都没有。
完成一天劳作,趁着看管人吃饭、或晚上休息后,吴瑕才有机会溜到牛棚偷偷看一眼李云。不能太近,不能太久,唯恐被人发现。
看到李云得不到医治的身体,她不知偷偷抹了多少泪,即便求了同族小辈,他们也只能背地裏偶尔带一点吃的进去。缺医少药,又要日日受折磨,李云的身体每况愈下。
吴瑕的精神也在日日摧残中倍感疲惫,逐渐衰弱。有时候看到大儿子,她会把他当成早已逝去的女儿,呆呆地看着泪流不止。有时候会看到女儿跟着她,朝她怒吼,问她为什么还活着,吴瑕便会对着空气不停道歉。
看到妻子悲惨境况,李云心有余而力不足,认为是自己连累了她。那个诬陷他是流氓的证人,隔三差五带着村裏的年轻女人来牛棚耀武扬威,炫耀抓住这个流氓头子都是他的功劳。村裏的人也在三人成虎中,逐渐相信了李云就是流氓。于是,例行公事地问责中,他们打得更起劲了。
下午的劳作开始了,孙芳芳被老婆婆领走了。
东方晓和钟森被派去割麦子,刘医生依然在挖芋头。
如果只是在欣赏大自然的一幅画,那眼前的景象可能会联想起无数像“稻花香裏说丰年”的丰收诗句,或者博物馆裏的名画,梵高的《有太阳和收割机的麦田》、米勒的《拾穗者》、莱尔米特的《拾麦穗的女人》……
东方晓他们会感嘆这层次鲜明、广袤的田畴错落有致,像一幅幅用金丝线绣成的织锦,壮观而美丽吗?
事实是他们在发愁如何使用镰刀。
是的,这镰刀看别人使用起来非常简单,他们用起来却感到刃不利、柄太短、刀太长,一不小心就会割伤手指。
劳作的僧人们示意他们,左手揽过稻秆,右手握住镰刀,在距离地面2寸左右的地方下刀,轻轻地顺着秆切割,太大力了反而割不断。几刀之后,手上便捏满一大捧稻禾,扯一两根柔软的稻禾缠两圈,一捆稻子便扎紧了,随后放在一堆即可。
刚磨好的镰刀很锋利,越割越利索,起初割稻子的沙沙声让东方晓和钟森感到喜悦。渐渐地弓着的腰,弯下也疼站直也疼,锋利的稻叶从手臂、脖子、脸上划过,又辣又痒又疼。
重覆性弯腰、蹲下、伸展动作,既考验耐力又考验体力。
汗水从每个毛孔裏透出来,浸湿了头发和衣裳,脸上的汗来不及擦,进了眼裏,火辣辣的,几乎睁不开眼。
稻子上的细绒毛飞在身上和头上,更是痒得让人难受。
东方晓割几下稻子,便停下挠个不止,脖子红了一大片。
钟森心疼地抓住她的手:“别抓了,要破了,你坐下歇会。”
东方晓嘆气:“会被骂的。”
钟森一挑眉:“怕什么,你现在是四岁的小朋友。”
“对哦。”东方晓一屁股坐到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扎人吗?”钟森憋笑问。
“扎,屁股疼。比弯腰好多了。”东方晓自暴自弃地倒下,看着田裏的稻草人感慨,“真羡慕你,没有知觉,不用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