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煦点点头:“主殿的侍女姐姐说,大汗要设宴请叶护大人用餐。”
“叶护。”贺雁来重覆了一遍。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叶护是仅次于大汗的官职,一般是氏族宗亲内有威望的人才能担任。
今天所见的那个阿尔萨兰,竟是千裏的血缘宗亲。可为何二人之间的气场如此奇怪?
还有,阿尔萨兰喊自己“合敦”的时候,语气也是奇奇怪怪的。
想来想去没个头绪,现在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贺雁来嘆口气,暂时放弃思考这件事,转而起身问明煦:“小厨房今天做了什么?告诉他们少做些吧。”
等到千裏回来,已经是暮色四合。
贺雁来自然还没睡,等他回来,还特意把屋内烧得热热乎乎的,怕他从外面回来会冷。
打从看到千裏第一眼,贺雁来就暗皱眉头,催动代步车上前小心把人扶起来,搀到床边坐下。
“怎么喝酒了?”贺雁来问。
要知道即使是婚宴上,千裏都没有喝酒。
千裏喝了酒以后眼神发楞,面色晕红,打了个酒嗝,被贺雁来这么一问,他还有点委屈,眼睛在烛火下滚烫泛红:“阿,阿尔萨兰让我喝。”
“怎么这么听他的话?你才是大汗。”贺雁来温声劝着他。
谁知道千裏摇了摇头,盯着贺雁来胸前那只大雁的刺绣发呆,一字一句地说:“我虽是大汗......也是要听叔父的话的呀。”
原来,阿尔萨兰是他的叔父,前任大汗的弟弟啊。
贺雁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他说......大家都喝酒,只有我不喝,是瞧不起他。他在外面为了兰罗殚精竭虑,而我才上任一天就休朝去寻欢作乐,视百姓如无物,心中没有臣民生计,说我不好。”千裏打开了话匣子,越说越委屈,那双绿眼睛愈发肿胀,像是要哭。
他抽了抽鼻子,喝了酒之后,人也格外胆大些,主动上前拉住贺雁来的一点衣角,仰起头,用那双浸了泪水的绿眸望着贺雁来,问:“我真的不能当个好大汗吗?”
千裏再怎么样,还是只有十六岁,看样子之前也很少接触政务。况且大汗结亲休朝一天不是千裏一人所为,阿尔萨兰就是仗着自己声望高,年级长,故意欺压千裏的罢。
贺雁来心口一嘆,那点胸膛的起伏被千裏捕捉到,登时更难过了,他强忍着泪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生生把眼泪逼回去,为了不被看出异样,他猛地扭过头,不让贺雁来看自己的脸。
贺雁来更好笑了,无奈嘆道:“千裏吶......”
千裏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拽着他衣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坐在床上,贺雁来坐在代步车上,千裏因此比贺雁来高出一些来,那张委屈成一团的脸自然是躲不过贺雁来的眼睛的。
贺雁来被他逗笑了,没忍住,伸手在千裏眼角一刮,扫去一点湿意,待千裏恶狠狠地扭头看他时,才整理了表情,认真道:“我觉得,千裏肯定能成为一个特别好的大汗。”
“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千裏已经照顾我了很多次,所以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一个大汗心中是否善良,才能反映出他是否会赤诚对待自己的子民。”贺雁来眨眨眼,语气一变,“下次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我带上,我帮你骂他。”
这句就有些不着调了,但是孩子受了委屈,想听的不就是大人拉偏架的偏袒么。
所以千裏被他逗笑了,这一笑把眼泪都震了出来,他又狼狈地去擦,越擦越臟兮兮,最后还是被贺雁来捧着脸一点一点擦干凈的。
“不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明煦才十二岁的时候,哭一次就要被他大哥踹一次屁股。”贺雁来笑着说。
千裏揉着眼睛,小声控诉:“没人管我。”
“嗯?”
千裏道:“我额吉走得早,阿布政务繁忙,没空看我,只有大祭师偶尔会来看望我,我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说罢,他又想到了什么,补充,“但是我现在已经结亲了,所以你可以管我的。”
从这个十六岁少年的眼睛中,贺雁来看出了一种孤独。
这是一只草原上寂寞的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