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应
如果只是平常在人多的地方註意不到,路北倾压根不会想太多。
可今时不同往日,乔以南是在他在课堂上闹出乌龙之后,做出的没有发现就转身离开的动作。
嗯……这么讲好像是有点牵强。
但还是觉得应该找个机会解释,又不知道怎么修饰理由。
难不成说自己真是落枕,并不是在看她?
……
果然,人只要撒了一个谎,就必须要用无数个谎去还。
什么烂借口,半真半假,说了反倒像是掩耳盗铃。
况且课堂上的小插曲一笔带过,下了课就没人再提,乔以南本人也没表现出任何不满,说不定人家根本不在意,他现在提,更大程度上不过是再让那个尴尬的场景重现一次罢了。
苦恼。
十几岁的年纪,遇事还想不周全,却处处想要做到最好。
高中生涯裏的体育课,无必需的占课和运动会前的训练之外,大多只需要学生集合清点个人数,做完热身活动解散自由活动。
男生集中在各个球场,女生多半找到个阴凉的地方坐下休息,总之都是放松一整天听课的疲劳,等待下课铃的打响。
乔以南随大流,打算跟苏芷一起到体育馆前的阶梯上坐着,从操场到那边需要绕过室外篮球场。这节课有好几个班上体育,各班男生按班组队站到场上,偶尔有进球的响动,便响起阵阵欢呼的雀跃。
“我靠,这一分都能丢?”比赛无关紧要,不过陈澍眼睁睁看着对方从路北倾手裏抢过球,倒是更关心后者的精神状态,“老路,你不在状态啊。“
恍惚到这球就差由他本人扔进自己自家篮筐了。
路北倾手又落了空,趁着中场休息,眼神不自觉往场外边缘某个方向看。
女生背影高挑,却也只能看到个背影。
“也许吧,”路北倾耸了耸肩,“我找找状态,先不打了。”
陈澍:“?”球都不打了?
反常,非常反常。
“没事吧你,不对劲,等着,我再帮你喊个臭皮匠过来,”陈澍把唐明哲叫过来,俩人一起帮他参谋,“郁闷呢。”
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
“确实有件事。”路北倾懒得对这个歇后语的冷笑话,照实说。
临时被叫过来的唐明哲一头雾水:“还有事能困住你?”
“是啊,”陈澍附和,“要不说出来,让我们哥俩开心开心?”
两个臭皮匠一起点了点头。
路北倾:“……”
他并不是很想相信这俩人的话,但的确很想答疑解惑。
三个人排排坐在操场旁的长椅上。
路北倾索性长话短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闹了点小误会,可能惹人不高兴了。”
“在思考怎么哄人呗?”唐明哲自动认为惹了人就该哄好,“你还用担心这个?运动会那次不是哄得挺……”
路北倾一把捂住他的嘴。
于是陈澍话只听了一半:“运动会?我错过了什么?”
运动会那天唐明哲以为他是用拿第一的方式闹洋相逗人开心,陈澍又只接收到了他答应点歌才跑步的消息。
这俩人要是串在一起脑补出点别的,那误会可就更大了。
虽然好像事实本来就是如此。
可就是不愿、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很别扭的心情。
“没什么,”确认唐明哲不会再说什么,路北倾才松开手,“只是想解释一下,但这事……好像不太方便当面说。”
毕竟他和乔以南的交集仅限在学校,总不能真当着大家的面,但难不成再等一次校外偶遇?概率太小了。
“那还不简单,”陈澍贫归贫,倒是真有在认真想方法,“网络化时代了,当面不方便,直接发消息喽,再不行投其所好,给他抽个黄钻啥的。”
最后一句,陈澍疯狂暗示自己。
“?”唐明哲撇嘴,“不带夹带私货的啊。”
“什么夹带私货,这叫兄友弟恭。”
“学个词你就用?”
“月底了,我零花钱快用完了,要不您先借小弟我一点?”
“借你不如借貔貅。”
反正都是吃了不外吐。
陈澍:“……”
扯归扯,但臭皮匠凑在一起,有些时候倒是真能派上点用场,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当天晚上下晚自习,路北倾一回家就直奔电脑,上线登录企鹅软件。他很少加好友,觉得反正在学校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账号只是游戏登录用。
界面登录后,堆积的群发消息和新好友申请,叮叮当当一股脑弹了出来。但路北倾绕开聊天窗,他记得唐明哲说过的话,直接点进群聊翻找,目的很明确。
隔着屏幕,的确要比当面更自在一些。
“乔……”路北倾首先找这个字,但实际上私下的群裏并没有要求改备註,所以大多数同学的备註还是自己的昵称。他从上往下翻,在想如果乔以南没进群或认不出她的昵称怎么办,却在中下部分看到某个简短的字母时停下了鼠标滚轮。
按昵称名排列的顺序,多出了个“s”。
乔,以,南。
哪个的首字母都不是s。
一般人大概都不会在意这个字母的标註,觉得既然名和人对不上号就忽略掉再找其他的名字,但路北倾却没继续往下,而是像有什么驱使着,点进了主页。
干干凈凈的主页,看样子註册没几年,只有一颗太阳,个性签名和背景照片都没设置,唯一彩色的,只有那张头像。
应该是在某本书的封面一角,不算高清的相机像素拍不清楚那抹蓝绿的颜色,反而弄巧成拙,更显迷幻。炫彩发暗的空洞,像是要把人移进旋涡。
好像,在哪裏见过。
路北倾再往下翻,显示的是进群时间:2010年9月1日。
他回校之前。
「双向存在性赋予时空扭转的几率,依次递增,单人份时空处于异类空间,独行在他人之外。现行出现的结局,并非命定结局。」
“跟天书一样。”乔以南躺在床上看书,看了一阵就昏昏欲睡,把书搭在脸上瞇了几秒,干脆跑去厕所洗把脸清醒清醒,但大脑还在运作,思考着在书本裏看到的词汇。
圆满,顺应,既定结局。
这两个词对回溯悖论而言,似乎并不能放在一起。
过去的回忆拥有遗憾,想要圆满,则需要做出改变。而顺应却好像更倾向于接受事态的发展,而不是去干涉其既定的发展。
虽然倒是十分贴合“悖论”这个词的含义吧。
乔以南挤了点洗面奶,对准镜子搓泡泡,不可避免地摸上了自己额头,但是再也不会摸到那处凸起的伤疤。
顺应?
就算她顺应曾经的路线,帮到的大概也不会是路北倾,而是这一次先出现的林佳树,可如果是后者,她大概不会莽撞冲上去,而是发着抖报警求助。
所以到底是要顺应什么,又应该如何顺应。
而且……
“叮叮~叮——”
电脑调到最低的振动声响在夜晚的房间。
带着疑问,乔以南思考着坐到写字臺前,手惯性摸上鼠标,随意点到了右下角的抖动图标。
却在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字样后,陷入了另一重疑惑。
鼠标险些掉落在地。
「‘n’请求加您为好友」
乔以南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昵称。
甚至可以说,她在高二那年短短的七个月裏,曾翻看过很多次。
又可以说成,在那人离开后的十年间。
发现那个雨天帮她撑伞的男生是她的同班同学后,她试着点进群聊,找到了那个人的id。
n。
说来凑巧,她的id也是单个字母,s。
明明只是26个英文字母中的两个,且没有任何关联,但乔以南还是天真幻想,像每个暗恋过的女孩的心思一样,把她一直以来的账号昵称“s”,私心看作“n”的相对id名称,以至很久都没舍得换。
只是她忽略了,n和s,在指南针的两端。
亦或是,世界的两端。
那一年的一中还没有表白墻的账号,但想加到路北倾社交账号的却不在少数,只是听说,很少有人通过。
所以乔以南始终没能鼓起勇气点下好友申请的按键,对方也没有主动添加,再后来,就彻底加不上了。
在班群裏一向沈默的id,再也没有闪烁过颜色。
后来,路北倾离开,乔以南试图联系,却石沈大海,杳无音讯。
可此时此刻。
在她几乎已经放下青春的时候,那道渺茫的昏暗,再次亮起了希望。
为什么呢?偏偏是这个时候。
就像顺应故事的发展一样,如果结局已成既定选项。
既然如此,那无畏的希望,通过与不通过,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总归是要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