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3.107元春,你晚些回去不要紧吧?
当晚,东安门外小院。
酉正(十八点)不到,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谢鳞轻推院门,不出意外的没有上门闩,他犹豫着进来,扫一眼亮着烛光的客厅,再看看周围只有点点灯火的“邻里”,心中慢慢泛起几分压抑的感觉。
他已经记不清来过这里几次,却从未如今天这般紧张。
以至于当他终于关门上闩后,望着熟悉的房门,竟然迟迟不敢过去,哪怕他已经看到,房内的地板上有两道烛光映照下的影子。
他当然知道两个人是谁。
身体上各种熟悉、精神上互相慰藉,却又彼此知之甚少。
不,是他对人家知之甚少,人家对他基本完全掌握。
今天不同。
自从他在袭人口中了解到不少信息后,心中隐隐有了某种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猜测,既希望猜错了,因为猜对的结果太过让人难以承受,又希望猜对了,因为他早就不想再这样蒙在鼓里。
可要是真猜对了——
“二爷怎么还不进来?”大概是他在院中呆的时间太久,丫鬟含笑迎到门口,“外面冷,这个冬天又比往常更冷,还是快进来暖暖身子吧。”
“没事,刚在想事情。”谢鳞强压住那点儿小心思,揉揉脸让自己勉强露出笑容,扫一眼另一道倩影后,决定将“讯问”押后,“没想到一个不注意,竟然耽搁的时间有点儿长。”
如果说丫鬟的身份他在猜测的话,“夫人”那边连猜都不敢猜。
无知很可怕,知道的太多更吓人。
“二爷先坐,奴婢去把酒热热。”待他进门后,丫鬟含笑帮他除去外罩的裘衣,又奉上热茶,这才端起酒壶向外走去,“夫人从宫里带来的上等惠泉酒,可惜一路风寒凉的很,喝了怕伤脾胃。”
谢鳞点点头目送他去厢房。
其实,墙角安泰炉烧的正旺,根本不需要出门。
“什么事情让你想的连挨冻都忘了?”夫人含笑起身,主动伏在他怀中,“天冷的厉害,听说你专门跑去通州,安排兵马疏通到京城的道路?这点儿事情交给手下人就好,何须如此?”
“朝廷大事,不敢不慎。”谢鳞已经稳住情绪,拥着她随便解释一句,“反正事情不算大,路子也不远,过去看看更放心,再说也不是我选择自己这么做,十二团营的各位总兵同样如此。”
“朝廷有你们这样的臣子,国事何忧?”夫人释然的任他揽着坐回长榻,“宫里近几日同样忙碌,大明宫那边的灯火经常亮到后半夜才熄灭,想来都是为了这件事。”
这话——
以前没注意,谢鳞此时想起来,总感觉说的有些太“高”了。
“没办法,事情多肯定闲不下来。”想归想,谢鳞依然用力搂住她,低头细细品尝起来,良久才抬起头,“上次在宫里,蒙陛下隆恩留宿,我真没想到那丫头会过去。”
“我知道你的毛病,就让她过去伺候。”却不想夫人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直接说出自己的安排,“你不用担心什么,之前我肯定已经把周围清理好,断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比如说,宫中惯例是不留人的,就算偶有留宿,一般也只会是一个人,你们兄弟同时住下,按理说一起住便好,之所以分别安置在宏德、昭仁两座大殿的房间里,原因能想出来吗?”
万一哥俩商量之后,搞个“血溅五步”之类的怎么办?
皇宫的防御必然是外紧内松,他俩真要搞事,结果确实难说。
“那你还敢安排?”谢鳞有些不理解。
“谢指挥使还有怕的时候?”夫人似笑非笑,“那丫头不过两刻钟,回去的时候却连走路都不大稳,下半身的衣衫更是.....咯咯咯,你现在说的硬气,当时怎么没见拒绝?”
“小蹄子!”谢鳞反而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如果只是玩点儿“小刺激”,其实问题不大。
“你倒是当真不怕死!”夫人一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好气的推开他站起来,“这个时辰过来,还没吃饭吧?我让后面院里送来一点儿酒菜,你先垫垫吧。”
谢鳞没说话,一把将她拉回怀中,低头深深吻住。
他已经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夫人、二爷,酒热好了!”丫鬟进门后全当没看见,屈身把两人的酒杯满上,“奴婢知道二爷的口味,就让后面院子提前准备好酒菜和吃食,屋里暖和,菜不凉。”
“没事,虽说有不少菜需要热着吃,其实凉些也无妨。”谢鳞稍一调整,让夫人坐在身侧拥着,“反正你们今天找我过来,定不会只是为了酒菜。”
“今天找你来,是本.....皇后娘娘想问问,你提出的军队除雪的事情。”夫人没有绕圈子,“原本还有说法,想以此法在许多事情上铺开,为何你不支持?”
“哦?”谢鳞表情微变。
安泰帝提出想在许多事情上“铺开”,以及他自己不支持这种做法的时候,是在御书房,现场加起来都没几个人,可是眼前的夫人却已经知道了。
这可不是区区几句“在宫里”所能解释的。
很多事情,不注意什么问题都没有,一深入就觉得吓人。
“细思极恐”并非玩笑话。
“怎么,不能说?”夫人有些奇怪。
“没,就是想着怎么解释。”谢鳞不动声色的搂住她,顺便把丫鬟搂在另一侧,“咱们先不说运河总督、黄河总督之类情况,这些你们应该已经了解,只说其他的。
军队救灾最大的问题就是‘调动权’,我建议让军中和下面的各级衙门共管,也就是只有地方衙门申请后,军队才能动,但到底动不动,决定权依然在军中。”
“防止有人以此为借口生事?”夫人立刻明白过来。
“文官看不上武将,以为我们只是一群粗鄙的丘八;武将也不大可能和文官关系亲近,没好处根本不会动,基本上可以杜绝大部分问题。”谢鳞就是这么考虑的。
当然,要是来上一位“你们真是害苦了朕”,情况另说。
“河道上不能用,其他方面呢?”夫人立刻延伸,“比如说各处开矿或是林木、河湖之类,用他们可以直接方便皇家的安排。”
黄金、森林、内河等分类的.....额,懂的都懂?
“夫人,你想过没有,要是军队连银子都不需要朝廷管,结果会怎么样?”谢鳞一句话就让怀中美妇人浑身僵硬,“他们是会继续老实听话,还是会自己去找点儿别的?”
四大异姓王基本只能拿到朝廷象征性的粮饷,控制住了吗?
“不错,军中还是要纯粹一点,该用要用,却不可滥用。”夫人当然不会连这点儿事情都想不明白,“一旦失控、任其发展,难免会重演汉末三国旧事。”
“二爷,不只是这样吧?”丫鬟突然开口,“按理说这么做应该是对你有好处,其中的问题却要等很久才会暴露,为何不同意?”
“你弄错了,是对‘我们’这个群体有好处,但我本人还能分到多少,却不是那么好说的。”谢鳞一语点醒两人,“就好比安泰炉的生意是我搞出来,却只有半成落在我手里。”
“可是,中成药的生意并非归你所有,如今却掌在你手里,反倒是娘娘名义上有三成的份子,到如今一两银子都拿不到呢。”夫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谢指挥使莫不是忘了娘娘的恩典?”
“每个月一万八千两、全年接近二十二万两,中成药就算卖上一年,纯收入也就五十到六十万两,三成早超了。”谢鳞无语的瞪她一眼,“或者我停了供奉,只给分成?”
“小气的男人!”夫人立刻绝口不提所谓的“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