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4.6吴贵妃：主子，奴婢错了——
时候已经将近亥初（二十一点）。
吴家院子外，一道高大的身影慢慢走出河边的芦苇丛，确认周围安全后才靠近院墙，只听到里面隐隐传出马嘶，脸上露出惊容。
谢鳞当然是不愿意过来，不只是因为他不想给凤藻宫那边当什么“密探”，还有上次和吴贵妃的事情，不想暴露的最好办法是再也不见，省掉任何可能的麻烦。
所以，他才按着主仆俩折腾到现在，原想着已经这么晚，这边的事情怎么着也该完事儿了，走个过场就回家睡觉，却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永寿宫两位竟然真的出来这么晚。
只是不确定到底来的是哪个。
但他现在不想走了，因为他的五感敏锐，比常人强得多，哪怕隔着房屋和院墙，他也隐约听见里面讨论的话题中，似乎提到过自家的事情，甚至自己的名字。
确认后院无人后，他立刻翻进去，躲在窗下花园与屋墙间。
“这就是爹爹担心的？仅仅如此吗？”房内传出的熟悉女声让他表情一抽，“今冬酷寒、钦天监说接下来的几年甚至十几年都难说能够变好，不让那群丘八干活，还能找谁更好？”
“娘娘！”这次说话的应该是督察院左都御史吴敏、永寿宫两个吴妃的父亲，“该让他们干活不假，但不能这般放纵，你看他们趁着除雪的时机，从地方官府弄到多少好处？
我听说那个谢家的谢鳞，带人清理从通州到京城的道路时，一路上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趁机强迫沿途百姓‘犒赏’，勒索肉食米面等物，简直是目无王法、视朝廷如无物。”
“爹爹，这不是更好？”吴贵妃明显有些跟不上思路。
“这——”吴敏也顿了一下，犹豫片刻后才勉强开口，“不是太便宜那群丘八了吗？我听说他们清雪虽然确实辛苦，但能顿顿见油腥、天天中午吃肉，想造反吗？”
“啊？”吴贵妃一懵，“哪有当个丘八过到这地步的？”
“谁说不是？”吴敏恨恨的说道，“听说他们平日里能吃饱就不错了，如今朝廷碰上天灾，反倒让他们大占便宜，万一将来真有用他们的时候，又该如何犒赏？”
“我不懂。”吴贵妃直接放弃治疗，“反正妹妹说不能乱动。”
“娘娘！”吴敏急了，“你妹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这次明明是想让她过来商量，怎么把你给派来了？到底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还不是贾家这次搞出来的‘葬礼’？”吴贵妃说话时忍不住笑出来，“如今宫里谁不知道，凤藻宫那个贱人的心腹有一群傻子一样的家人，还国公府呢，乡间的农夫也干不出如此蠢事吧？”
“娘娘说的是！”吴敏说话都带着笑意，“不知有何吩咐？”
“妹妹让我告诉你，这个也不能动。”吴贵妃明显遗憾。
“不能动？”吴敏懵了，“为何不趁机让贾家付出代价，最好能牵扯到他们在凤藻宫的那个女儿，甚至还能——”
“妹妹说不可能。”吴贵妃直接打断他，“这次的事情已经引起了大明宫和龙首宫两边的注意，外人最好不要再瞎掺和，要不然就是神仙打架，中间的小鬼们遭殃。”
“龙首宫？”吴敏语气一变，“不错，贾家确实和太上皇有关系。”
“妹妹说，她会想办法让陛下出手，让我们不要多事。”吴贵妃也不甘心，“我问她什么办法，她却给我说了一大通车轱辘话，反而让我更迷糊了。”
“你妹妹说什么了？”吴敏急忙追问。
“哪个能记得清楚？”吴贵妃很不耐烦，“横竖就是让你不要乱动乱折腾，这些日子的事情有些过于复杂，她还没有完全理清楚头绪和因果，一不留神就会搭进去什么。”
“这——”吴敏差点儿噎住，“当真要如此？”
这话谢鳞倒是能明白。
秦可卿“葬礼”的发起人是北静王府、牵扯到整个武勋团体和大明宫，继而是龙首宫被拉进来，最后才是外围的吃瓜群众们，反倒是起因中的义忠亲王一脉牵扯不到。
这件事至今没完，连结果都不清楚，确实不是插手的时机。
出动军队除雪的建议是他提的，效果很好，大明宫方面就想趁机搞大、继而在军权方面再有收获，谢鳞当时没敢支持，但这不代表安泰帝就会停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龙首宫必然会出手阻拦、双方斗法。
这些消息的传播没这么快，永寿宫姐妹俩根本不可能在没有信息支持的情况下分析出来，最后是吴嫔做出了“静观其变”的结论，但吴敏很明显不甘心，想要趁机搞事情。
“你随便，反正妹妹是这么说的。”吴贵妃有些不耐烦，“他还让我告诉你，查一下通州卫的兵力情况，龙首宫的夏守忠已经放出消息，左一句英才右一句精兵的，很是夸赞有佳。”
“这哪是夸赞？”吴敏直接冷笑，“是在捧杀呢！”
“妹妹也是这么说的。”吴贵妃没反对，“但她还是交代说，能被如此捧起来，说明谢家的二公子定然有过人之处，偏偏他和荣国府那边一向亲近，说不定会被凤藻宫通过心腹拉拢，小心无大错。”
很明显，某人和贾母及荣国府二房的冲突消息还没传出来。
“确实如此。”吴敏很认可，“你妹妹是想再加把火？”
“妹妹是这么说的。”吴贵妃基本就是个复读机，“二十出头的正四品指挥使，就算十年不动，放眼天下都算绝对英才，若是不给他找点儿事情，很难说会不会再有什么进步。”
“不会！”吴敏一针见血，“陛下但凡是还想用谢家，定然没办法继续提拔，若不然怎么收场？若是我猜的没错，他肯定会一边使出手段拉拢，一边只给虚名不给实利，这才是用人之道。”
“妹妹的意思，想为陛下尽心，帮忙找个合适的理由。”吴贵妃继续复读，“他还说什么‘知己’的‘不殆’的，方便将来动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吴敏满意的点点头，“娘娘放心，我回去就安排人想办法，你们定要在陛下身前留下印象，你妹妹的能耐我知道，若是能让陛下觉得比凤藻宫强——”
“那个贱人的位置也能商量！”吴贵妃恨恨的骂出来。
“娘娘既有此心，老夫自然支持。”吴敏很是开心。
“那就这样吧，总之就是不要乱动，把事情干好。”吴贵妃似乎有什么心事，语气中带着不耐烦，“天色不早了，爹爹路上小心些。”
“老夫告辞！”吴敏立刻答道。
很快就见他一脸满意的笑容走出房门，大踏步直奔与前院连通的东穿堂，背影逐渐消失，片刻后又有马嘶声和车轴磨合的“吱扭”声传来，最后是前院门闩死的声音收尾。
谢鳞思考良久，也慢慢沿着墙角向东院墙后退，消息够多了。
“还不滚出来！”却不想就在这时，房内突然传来一句刻意压低的喝声，“本宫知道你这狗东西会过来，你以为躲在外面我就发现不了吗？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谢鳞满脸懵逼，完全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但既然已经暴露，又有两人的“前缘”，最主要的是整个后宅中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动静，出来就出来吧，反正他要是想跑，到东墙一共不足十步，只要翻出去，难道还有人敢追？
那不等于把事情向全天下公开吗？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开口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