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坐的时间太长不舒服,安泰帝扶着椅子站起身来,沿着身后的空间缓缓走动,良久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角落里仿佛不存在的老太监,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大伴?”他冷下脸瞪过去。
“皇爷,老奴冒死建言!”戴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爬到皇帝面前,“这次给十二侯四家的口谕......差了,只是这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做主,可还有淑慧殿下和谢家的婚事——”
“大伴也觉得差了?”安泰帝的脸色已经完全阴下来。
“皇爷,您是天子、九五之尊,犯不着用这种......”戴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什么难听的,“谢家自年后就放出消息,想要求娶皇家金枝玉叶,已经向外人说的够明白了!”
明白什么?
十二侯四家站队皇帝的态度不变。
“大伴,怎么连你也不理解朕的想法?”安泰帝再不耐烦,也知道不能一直不说、至少要有个人帮忙传话,让裘、蒋、戚、谢四个人明白道理,“很快,事情就会变得不同了。
铁网山这次围猎,朕有四位爱卿帮衬,再加上谢家二房小子的人马,难道你还担心会出任何问题吗?以后,朕就是真正拥有天下的大乾之主,更要有一国之君的尊贵!”
戴权不敢再说话,心里却愈发膈应起来。
你说的所有条件都要等到事情成功后才算。
问题是,现在别说成功,你已经引起最主要手下的反感。
十二侯四家真要是撂挑子不干了,你拿什么去成功?
“陛下,如今事情尚未——”忍了半天,戴权还是选择开口。
“所以,朕不过是在口谕中提一提、点一点。”安泰帝不耐烦的打断他,“至于谢家和玥儿的婚事,朕当然不会拒绝,只等铁网山之事了结,自会让他们珠联璧合。”
戴权躬身一礼,默默退回墙角。
哪怕他早有考虑,此时也更加反感起来,简直看见他就觉得恶心。
就算那身合体华贵的龙袍,在他眼里也显那么的可笑,尤其是他心里还有另一道曾经见过的身影,对比之后愈发觉得难受。
如果,这身衣服穿在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身上,是不是更合适?
凤藻宫,内厅。
元春端坐在书桌前,娴静的翻阅着已经梳理好的消息,俏脸之上并无多少波澜,显然是手中的东西没有什么太重要的;反而是在她身后,另一道丰腴的倩影皱着眉头踱来踱去,似乎很不安稳。
“这真是他刚刚传下去的手谕?”良久,王皇后到底没忍住。
“回娘娘,这是手谕送出大明宫后,戴公公第一时间让人送来的抄本。”元春立刻点头,“奴婢就是看不明白,才送到娘娘手里看一看,怎么都觉得不合理。”
“他还是这幅鬼样子。”没想到王皇后面露冷笑,不屑的扔下。
“娘娘?”元春更加不解。
“自以为胜券在握,飘了。”放眼天下,王皇后在了解安泰帝方面绝对稳排前三,“却忘了他能有今天,到底靠的是什么,父亲已经落到如此地步,现在轮到十二侯四家了。”
“啊?”元春愣住了,“陛下真会如此?”
“会不会?你还想不到吗?”王皇后冷冷的望向大明宫,“父亲当年可不是什么劳什子‘翰林院掌院学士’,而是大乾堂堂正正的礼部尚书,皇伯伯都要敬三分的文华之宗。
可他怎么就不想想,父亲毕竟是文官,前途甚至身家性命全都操在一张圣旨中,十二侯四家却都是武将,还是他手中仅有的可用筹码、足足超过一万五千精兵,他凭什么觉得可以任意拿捏?”
“这——”元春脸色一变,“四位爵爷不会吧?”
“不会?”王皇后不屑的摇摇头,“对这四个人的了解,他怕是连门槛都没踏入,本宫却是从当初大哥哥(义忠亲王)身边就有不少接触的,都说文人有风骨,武将就没有了?
大哥哥天纵奇才、文武双全,能得朝廷百官爱戴,岂止是因为太子的名头?大明宫这位却是文人,不通军务,对军中之事几乎没什么了解,真以为四位兄长跟着他,是因为对他忠心?”
“娘娘这是什么话?”元春迷糊了,“难道不是吗?”
“哼!”王皇后冷笑着望望龙首宫,“皇伯伯怕是要谢谢他。”
“娘娘的意思是,四位爵爷会.....反叛?”元春吓住了。
“那倒不至于。”王皇后摇摇头,“他们没这么傻,也没这么多选择的余地,可这世间之事,全力做与敷衍完全不同,裂隙一旦产生,就不要指望再愈合,更别说他们四家本就谈不上完全忠心。”
“娘娘的意思.....”元春茫然摇头,“奴婢不懂。”
“傻丫头!”王皇后哑然失笑,“你不用想这么多,事情有些超出预期,必须商量清楚才好,你只要记得把消息传出去,让他尽快和我们见见,商量一个结果出来。”
“娘娘放心!”元春急忙点头,只是俏脸忍不住泛红。
“小蹄子,不遮掩了?”王皇后笑着扭扭她的面颊。
“娘娘!”元春强忍着羞意抬起头,“你还说奴婢呢!”
“看来,本宫有必要让你知道上下尊卑!”王皇后脸色猛地“一沉”,揽住侍女就向卧房走去,“正好也该歇个中觉,肘,进屋!”
永寿宫,卧房。
吴嫔脸色紧张的翻着桌上的材料,随着消息汇集,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翻完才无奈的叹口气,回头看看拔步床内端着彩线书册、纤手却明显位置不对的姐姐,表情愈发无奈起来。
“又怎么了?”见她走过来,吴贵妃急忙放下书册。
“这几日你去御书房,有没有看到武将参加议事?”吴嫔严肃的瞪着她,“我是说,无所谓哪个武将,四王、八公还是十二侯都一样,哪怕没爵位的普通武将也算。”
“啊?”吴贵妃皱着眉头思考良久,还是干脆摇头,“没有!”
她不至于分不清文武大臣的官服。
“我无意中发现,父亲送来的消息中提到过,近期不论大朝会还是小朝会,‘因病请假’的官员有些多。”吴嫔的表情苦涩,“后面有一句,这段日子武勋子弟非常老实。”
“怎么老实的?”吴贵妃很好奇。
“楼子或是饭庄里打架动手的消息少了一大半不说,就算偶尔发生,出头的多是那些没落甚至败落许久的。”吴嫔的语气有些压抑,“这说明核心的几家刻意控制家中子弟。
再加上你刚才说,御书房这几天都没看到武将,说明他们全都、至少是大部分选择不出头,坐等接下来的事情,可太上皇手里有御林军,陛下手里只有锦衣军啊!”
“这有什么,不都是大兵吗?”吴贵妃理解不能。
“你——”吴嫔气的拍他一下,“罢了,这些日子宫里事情太多、陛下也难有工夫过来,我看哪天合适,姐姐可以去宫外歇着!”
“嗯嗯!”吴贵妃急忙点头。
吴嫔这才回身走到书桌前,以至贵妃娘娘没听见她的呢喃。
“特别高大、力大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