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玥关于朝廷派去出使南诏的正使梁纶的辩护之言,让邢风驳无可驳。见邢风被自己问得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她并没有就此罢了,乘胜追击,又说起副使君不羁来,“邢大哥,你口中的这位君副使,是靠着许家恩荫和帝宠当了官。像他这种立足于朝堂的情况应该不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吧?本朝官吏入仕的途径多种多样,除了科举入仕之外,三品之上官吏可通过任子制度推荐子孙参加考核当官;有钱人可通过‘赀选’当官;先贤名士的后裔可以受照顾;勋贵们的后代可以通过‘恩荫’做官;……。这位君副使入仕是通过正常途径,并没有走什么‘歪门邪道’,只不过一个‘外戚’身份,不免让朝臣们对其苛刻起来。”
她从赢夔的用人原则上谈起,“当今皇上的朝堂上,臣属众多,既有文武双全的能臣,也有在文成或者武功单一方面出类拔萃的干将,有方正之人,有诙谐之徒,还有名士,亦有宠臣,……。他能摈弃正统,容纳异类,但是他不会因此而丧失原则,对逢迎于他,能让他舒心开怀,却没有什么大的才能的臣子,他不会重用他们,将其放在关键的职位上。或许,皇上是有那么一点任人唯亲的毛病,但是他能将这个缺点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不会因为关系亲近就丧失准则,因此我不认为邢大哥你口中所说的这位君副使是位不学无术之徒。”
“哼!”邢风冷哼一声,语带不屑的说道:“若说这位君副使是不学无术之辈,确实有些不妥。譬如蹴踘打弹,放鹞擎鹰,射猎走马,走狗斗鸡,蒱摴六博,……皆是他所擅长,还有骨牌、双陆、五木、投琼、彩战、骰子,枚马、之类,但凡赌博场上用的,……这些嬉戏之事,无不精通。吃、喝、嫖、赌除了一个‘嫖’之外,可谓是无所不为。只可惜他的‘才’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偏才,若是比吃喝玩乐,他差不多可以夺第一,但是于国家无益,也不能在他这次出使南诏上帮上什么忙。”
啊?贺兰玥面露惊讶之色,没想到君不羁竟然会是这样的人。她并没有怀疑邢风说谎,因为他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更何况,在场的还有其他人呢,难道这个君不羁真的是一个不学无术,靠着许家恩荫享受富贵的浮浪子弟?转而想到父亲沈彧和她说过的,对赢夔唯才是举用人的评价,称赞他能识人、能容人、能用人,可谓是前无来者,于史上千古无二;与之相比,秦始皇视文人为腐儒,汉高祖或能知人,终究雅量阙如。
贺兰玥非常信服沈彧的话,在她心里,父亲是绝对不会错的,因而说道:“昔日孟尝君被秦软禁,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靠着一位擅长扮狗偷盗的食客,入秦王宫内库偷出秦王宠姬所求的狐白裘,得其在秦王前善言从而逃脱。因担心秦王有悔,连夜出逃,行至函谷关时,按当时‘日落闭关,鸡鸣开关’的规定,关门要等到鸡鸣才开,又是手下一善鸡鸣之人学作鸡啼,叫开了关门,从而得以顺利逃走。孟尝君养客三千,能脱秦难,靠的却是两位鸡鸣狗盗的小人之力,可见天下寸长尺技,俱有用处。汉淮阴侯韩信未发达之时,因未被推选为官吏,又无经商谋生之道,经常寄食于他人,为众人所厌。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他,说:‘虽长大,好带刀剑,怯耳。’并当众侮辱他,言道:‘能死,刺我;不能,出胯下。’韩信从其胯下爬了过去。当时,满街的人都笑话他,觉得他胆小。可是就这么一个被众人认为‘怯懦胆小’的人,在日后却统帅三军,出陈仓、定三秦、擒魏、破代、灭赵、降燕、伐齐,败悍勇无双的西楚霸王项羽于垓下,无一败绩,天下莫敢与之相争,为汉朝天下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汉高祖皇帝刘邦年轻时‘不务家人生产作业’,且‘好酒及色’,整日游手好闲,混迹于酒肆茶楼,年近四十尚未娶妻,连父亲也经常骂他无赖,不务正业。后来,他押解犯人,送他们去骊山服役,因大雨而误期,斩白蛇起义,反抗暴秦,创立汉家江山。旧年把他视为‘流氓’和‘痞子’,将其当作反面例子教育自家子女的世人又怎么会想得到他会有一统天下,成为一国之君呢?”
以古人作例,她又举事例:“春秋时期,楚人卞和在荆山见凤凰栖落一块璞石之上,因为凤凰不落无宝之地之说,他将将此璞石带回家,并献给楚厉王,经玉工辨识认为是石块,他以欺君罪被刖左足。等楚武王即位后,卞和又去献宝,仍以前罪断去右足。至楚文王时,卞和抱玉痛哭于荆山下,哭至眼泪干涸,流出血泪。文王甚奇,便命人剖开璞石,果得宝玉。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无价之宝‘和氏璧’的来历,由此,也得了一句‘有眼不识荆山玉’的俗语。这个故事和这句话都告诉我们,不能单单从表面情形来下结论。”
“中书舍人这一职位虽然官阶不过五品,但是绝对是要职,基本上但凡朝堂上的事情,它都要插上一脚。不管这位君副使平时为人是什么样子,是靠着什么才当上这个官的,我们只看他自从担任中书舍人这一职以来的所作所为,可曾听过他出过什么差错?是否还称职?”不等邢风回答,贺兰玥自问自答道:“我想他是称职的,不然就算皇上肯护着他,都察院里分查文武百官的监察御史和那些谏官们也不会放过他,吏部的考评可不是摆着好看的!不知道为什么,世人似乎对外戚出身的官员要求远比其他官员要高,他们为官,仅仅做到不过不失是不行的,必须要出色,出色到让人叹服的地步才行。”
摇了一下头,说道:“不对,也不是所有的外戚都这样,那些世家出身的似乎在这方面并不怎么受指摘,反而是那些寒门出身,反正出身越低微的外戚,对其要求的标准就越高,好像他们靠着家里女子的裙带关系,一步登天,能够摆脱原来的阶层已经够可以的了,若是再做官就是贪心不足,是罪过似的。别看世家门阀一副光鲜亮丽的模样,其实它们若是走起外戚这条路线来,嘴脸一点都不比那些蓬门荜户好看多少,甚至更贪心,只不过就因为披着一层世家的皮,所以就高、大、上起来。难道世家门阀出身的女子和其它小门小户家里的女孩有什么不同吗?还不都是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个嘴巴,也没见比别人多出什么来。这样的事例史上比比皆是,邢大哥,可需要我给你举例吗?”
原本并没有将贺兰玥和邢风之间的“拌嘴”当回事,在一旁当作趣事一般笑听和笑看的众人除了莫落舒之外,其他人随着贺兰玥的话,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贺兰玥这一番言语显露出的见识,昭显出她绝非一般的普通女子。原本,他们并没有将贺兰玥这个对莫落舒曾有救命之恩的女子放在心上,但是这会儿……。想到莫落舒的身世和他们背后的谋划,还有刚才见识到的莫落舒对她的特殊态度,他们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怀疑、打量和审视。
怀着一样想法的他们彼此隐晦的交换了一下眼光,不等那厢邢风回答贺兰玥的问题,欧武突然插话进来,状似好奇的问道:“贺兰姑娘,你是不是认识朝廷派去出使南诏这两位使者,并且和他们关系不错呀?”
贺兰玥摇头说道:“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从外地来的,到长安不过三个月,至今连长安的东南西北还没分清呢,唯一和长安打过交道的官面人物就是在办理户籍文书时,遇到的长安县县衙里的官吏。至于这两位,在今天以前,我从来都没听到过他们的名字,更不要说结识了。欧二哥,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欧武脸上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慢吞吞的,拉长了声音说道:“哦,原来是这样呀。我还以为你认识他们,并和他们关系很好,不然你既然根本不认识这两个人,那么又怎么会在这里一直偏帮着他们说话呢。”
“我并没有偏着谁说话,只是就事论事而已。”贺兰玥觉得欧武这话似乎话中有话,神色不满的驳道:“民间有一句话,说‘试玉要烧三年满,辩才需待七年期’,意思是,一个人的才能和品德考核,需要很长时间的考察才能得住结论。我不认识朝廷派往南诏的这两名使者,难道邢大哥就和他们很熟悉不成?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邢大哥就算认识这两人,和他们的关系,恐怕也只是点头之交。对自己不了解的人,只凭道听途说,或者单凭他们外在的表现,就妄下断语,这种随便判定一个人好坏,是否有才的态度是不对的。……”
……
自从被赢夔任命为出使南诏的副使之后,赶在出发之前,君不羁将他所能收集到的关于西南夷方面的资料拿回府中,研究了起来。这会儿正埋首于一众资料中的他并不知道,贺兰玥并不知道他就是她所认识的许君,依然偏帮他这个世人眼中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而和别人起了争执。君不羁将一张他前几天从赢夔那里拿来的关于西南夷的地图在桌案上摊开,看着地图上面南诏和越诏这两个用红色圈起来的地区,将他从南诏派来的使者打听到的越诏对南诏几路兵马的攻击方向在上面画了出来,然后对着地图沉思起来。
文叔从外面进来,说道:“少爷,出门的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听说我们这边的人,到了那边,容易生病,所以在行李中我帮你多收拾了一些药材在里面。”看着他的侧脸,不放心的叮嘱道,“少爷,这次我不能跟过去,你又不肯带着郭图和文襄他们,只有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千万要小心呀。”
君不羁看着地图,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唔”了一声。文叔看到他心神全都放在眼前军事地图上的这副样子,忍不住说道:“少爷,这几天你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南诏方面的资料,难道这次出使南诏的事可是有什么不妥?陛下不是说从巴蜀调兵救助南诏吗,蜀郡那个地方的军队虽然比不上长安和云中、雁门等长期与骉鹘作战的军队来的精锐,但是越诏夷人也比不上骉鹘人凶悍,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看着文叔担心的模样,君不羁笑道:“这次出使南诏,我好歹也是副使,因此在事前自然要尽可能的熟悉对手的资料,就算达不到知己知彼的地步,也不能到我上场的时候,两眼一抹黑,一无所知吧?多学一点,多看一点,总不会错。”
将手中代表越诏一路攻击军队的旗帜丢在地图上,君不羁笑道:“从以前和南诏对战的资料上来看,西南夷人的战斗力并不强,当年成祖皇帝派兵征讨南诏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那地方地势险要,毒虫瘴气遍地。而当时调派过去将士大多是北方人,到了那边水土不服,不熟地理,不等和对方交手,自己这边的兵士就先因病减员了十分之三,士气大衰,因此征讨未能成功,败退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