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灯在夜里画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两颗正在坠落的星星。
林恩站起来了。
他跑。
跑上岔路,跑了大概五十米,那辆车的尾灯已经在几百米外了,正在拐第二个弯。他举起枪——他知道射程不够,他知道就算够了他也不能对着一辆移动的车开枪,因为他不知道韦恩在里面的具体位置,因为子弹穿过车体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但他还是举了。
准星里的红色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山坡的后面。
林恩把枪放下了。
他站在空旷的县道上,站在月光和风声里,站在佛罗里达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周围全是棕榈树和灌木丛,头顶有星星,东边的天空有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那是几个小时后太阳会升起来的方向。
他的手机震了。
卡特。
“我们拦下那辆丰田塞纳了。空的。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车顶上那个包裹里面是个假人。”
林恩闭上眼睛。
“韦恩在这边。”他说,“刚跑。往西去了,我没截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追吗?”
林恩睁开眼,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岔路在前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分了岔,一条往西南,一条往西北。他不知道那辆车走了哪一条。他甚至不确定那辆车现在还在公路上,还是已经拐进了某条没有名字的土路,朝着某个他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开去了。
“追不上了。”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的。
卡特又沉默了几秒。
“那现在怎么办。”
林恩站在路边,把枪的保险关上,插回枪套。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到一边,露出来的额头被月光照得发白。
“停下来。”他说,“让所有人停下来。把韦恩的准确描述和这辆新车的特征发到所有渠道。边境口岸、机场、港口、灰狗车站。能发的全发。”
“然后呢?”
“然后我们等。”
他把电话挂了。
天快亮的时候,卡特的车才到。
林恩在路边等了将近四十分钟。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沼泽地里那种潮湿的、混着腐烂植物的味道,他的外套已经不够暖了,但他没缩着。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岔路尽头那片黑漆漆的灌木丛,看着月光慢慢变淡,看着东边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浅紫再变成橙红。
卡特把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迈尔斯从副驾驶座探出头。两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不是沮丧,是那种跑了整场比赛却在最后一步被绊倒的、还没来得及消化完的空白。
“上车。”卡特说。
林恩拉开门坐进后座。座椅还是温的,靠背上还留着他几个小时前靠出来的凹痕。
迈尔斯回过头来,眼镜片上反射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我发了。韦恩的描述,福特探险者的特征,所有能想到的渠道。联邦那边的系统,州警的协查网,甚至包括几个我私下有联系的在墨国边境工作的记者。”
“记者?”卡特从后视镜里看了迈尔斯一眼。
“他们有时候比官方渠道快。”
林恩没说话。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不是想睡,是想把那辆车拐进岔路那一刻的所有细节再看一遍。尾灯。引擎声。轮胎卷起的碎石。韦恩低着头的轮廓。那个女人喂他东西时手的动作。
“你看见喂药了?”卡特问。
“看见。”
“那就说明他们确实需要他活着。”
“或者需要他在到达某个点之前活着。”林恩睁开眼,看着车顶棚上的一块灰色污渍,不知道是咖啡还是别的什么,“过了那个点就不一定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卡特把车开回了高速,往北开,去最近的镇子。林恩不知道那个镇叫什么名字,也不在乎。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辆车往西去了,西边是墨国边境,但他们不可能在边境线上把每一辆车拦下来检查。佛州到德州的海岸线太长了,长到任何执法系统都像一张满是窟窿的渔网。
镇子很小。
一条主街,五个路口,一个加油站,一家沃尔玛,三家快餐店,和一排长得一模一样的汽车旅馆。卡特把车停在那排汽车旅馆最边上的一家门口,空地上的碎石子被轮胎压得咯吱咯吱响。
林恩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僵。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车,站了四十分钟,又坐了半个小时,他的膝盖用一种钝痛的方式提醒他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可以在车里连坐三十六个小时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人了。
他们开了三个房间。
迈尔斯在走廊里就站不住了,靠着墙根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旅馆走廊那层薄薄的、图案已经磨花的地毯上,拎着电脑包像拎着一袋土豆一样往房间走。
“两个小时后叫我。”他说,门在身后关上了。
卡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
“你真的觉得协查有用?”
林恩看着他。
“有用。”他说,“但不是现在。要等墨国那边先反应。”
卡特的下巴绷了一下。那种绷法林恩见过很多次,是那种想说什么不好听的但是看在对方已经很累的份上暂时咽回去的表情。
“你先睡。”林恩说,“两个小时后我敲门。”
卡特进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走廊里那盏感应灯还是亮了一下。
林恩的房间里有一股旧地毯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窗帘是米色的,很厚,拉上之后能挡住大部分光,但挡不住全部。边角处漏进来几道细细的亮线,在对面墙上画出几道平行的光痕。
他没脱鞋。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把枕头垫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留下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像某种缓慢生长的年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