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
你追到没。
林恩看着这三个字,打了一行“没有”,又删了。又打了“追丢了”,也删了。最后打了一句“还在追”,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维多利亚的脸。不是今晚看见的那个喂药的女人的脸,是维多利亚在餐厅里笑着问他“你会不会接触到那类案子”时的脸。那个笑容在记忆里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被另一个画面盖过去了——那辆福特探险者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关闭的红点。
两个小时后来叫他的人不是林恩。
是卡特来敲林恩的门。
林恩开门的时候卡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锁骨下面的皮肤,被走廊的灯光照得有点苍白。
“迈尔斯还没起?”林恩问。
“起了。在房间里打电话。”
“打给谁?”
“墨国那边的线人。他大学的时候在墨国待过一个学期,西班牙语说得比英语还溜,认识一些边境两边跑的人。”
林恩走进迈尔斯的房间时,他正盘腿坐在床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在电脑上操作,嘴里同时蹦着西班牙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他说的不是那种课堂上学来的礼貌用语,是带着俚语和吞音的、真正在街上才能学会的那种。
林恩在旁边站着等。
迈尔斯又说了大概两分钟,最后用一句很重的预期收了尾,挂了电话。
“说什么了?”卡特靠在门框上。
迈尔斯揉了揉眼睛,眼镜被他的手指推歪了,他也懒得扶正。
“我朋友在墨国那边做自由记者,主要在塔毛利帕斯州跑。他说最近三个月那边的情况不太正常。”
“哪方面不正常?”
“人。多了很多从北边过来的人。不是走线的移民,是有组织犯罪那边的人。以前墨国这边的贩毒集团跟美国那边的街头帮派有合作,但一般是钱和货的往来,人不会大规模流动。最近三个月,有人在帮人从美国往墨国转移。不是一两个,是一批一批的。”
林恩的眼神变了。
“什么人?”
“我朋友不太敢细问。但他的原话是——‘不是普通罪犯’。”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卡特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迈尔斯的电脑屏幕。
“他用了‘不是普通罪犯’这个说法。”迈尔斯又重复了一遍,“跟你上次在电话里跟我说的一样。”
林恩站在房间中间,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鞋尖上。
“你朋友在塔毛利帕斯哪个城市?”
“主要在新拉雷多和雷诺萨之间活动。这两个城市都在格兰德河边上,对面是德州。”
格兰德河。墨国和美国之间的天然边界。河不宽,有些地方甚至不到一百米。一个会游泳的人十几分钟就能过去。
“他愿不愿意帮我们做地面观察?”林恩问。
迈尔斯犹豫了一下。
“他说愿意,但有个条件。他不要钱,他要信息。关于这些人在美国这边到底干了什么的信息。他说他当了快十年的自由记者,见过太多人被从北边送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他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林恩看了卡特一眼。卡特微微点了下头。
“可以。”林恩说,“但要等到合适的时机。现在告诉他太多,他万一被人盯上,第一个遭殃的是他自己。”
迈尔斯点了点头,把朋友的话转述成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手机响了。
不是林恩的,不是迈尔斯的,是卡特的。卡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窗户边接起来。他听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偶尔“嗯”一声,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了大概五秒钟没动。
“德雷克。”他说,“墨国那边的官方回复到了。”
林恩看着他。
“怎么说。”
卡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点点往下的弧线,像吞了一口什么不太好吃的东西。
“支持。”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口头支持。不提供人手,不提供地面协助,不提供情报共享。他们说这是美国境内发生的案件,受害人是美国公民,嫌疑人从美国境内逃出,墨国没有义务参与追查。但是——”他停了一下,“他们表示理解我们的关切,愿意在收到正式外交请求后考虑给予‘适当便利’。”
“正式外交请求。”迈尔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讽刺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水面上,“等那个批下来,韦恩的骨灰都凉了。”
林恩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把迈尔斯没拉好的窗帘又拉开了一点。窗外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汽车旅馆的停车场对面是一家墨西哥餐厅,外墙刷成了亮黄色,门上的铁艺栅栏已经生了锈,一辆送菜的厢式货车停在门口,两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一筐筐的辣椒和西红柿。
“你们不觉得生气吗?”迈尔斯看着林恩的后脑勺。
“生气什么。”
“墨国那边。嘴上说支持,实际什么都不做。要不是他们的地盘上乱成那样,这些人也不会觉得往那边跑是个好选择。”
林恩从窗前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那种表情更像是一个你已经听过无数遍答案的问题被再次提出来时,你连重复一遍答案都懒得的那种平静。
“迈尔斯。”他说,“墨国有些地方已经不是普通的犯罪问题了。你知道每年有多少起凶杀案在墨国发生吗?去年超过三万。你知道有多少失踪人口吗?十几万。你知道有多少警察在执勤的时候被杀吗?去年三十多个。在一个警察被杀都不会上新闻头版的国家,你觉得他们会为了一个美国富豪的案子调动多少人手?”
迈尔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在为墨国开脱。”林恩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当犯罪率超过某个临界点,政府的应对能力就会崩溃。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管,是因为他们已经管不了了。贩毒集团在有些地方有自己的法庭、自己的税收、自己的无线电通讯系统,他们比当地的警察更有效率。在这种地方,你不可能指望官方的协查通报会像在弗吉尼亚一样被认真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