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从七十年前开始，甚至每年供奉大量孩童，作为血食给妖神后裔食用——那些孩子，最小的只有三四岁，最大的不过十二三，被活生生送入妖神后裔的口中，尸骨无存。”
“而我祖父，前大楚左都御史孙明堂，冒死上书，劝谏乾化帝废除血食供奉。却因‘不从天意’之罪，被锁于楚国天意崖，日日承受九天神雷加身之刑，生不如死。”
宋语琴听到此处，不由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眼眶已微微泛红。
孙无病则深吸一口气，眼中恨意如炽焰燃烧：“孙家也因‘不从天意’重罪，满门男丁尽诛——我的父亲、叔伯、兄长、弟弟，共计三十七口，皆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女眷籍没为奴，发往教坊司，永世不得脱籍。”
话音落下，堂中死一般的沉寂。
烛火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沈天静静看着孙无病，眸光幽深。
孙无病则缓缓松开手，语气归于平静：“乾化帝已失天下军民之心，军中、官场，无数人对他心怀怨恨，以我的出身，在大楚军中，轻易就可寻得可用之人。”
温灵玉、谢映秋几人闻言神色默默，眼神释然。
他们都听说过大楚的情况，确实如孙无病所言，糟糕至极。
大虞这边供奉的九霄神庭，虽然被压榨得厉害——国家至少两成半的税赋，都要供给神庭——但九霄神庭的先天诸神，在第七纪元就断绝了吃智慧生物的习惯，至少现在不吃人。
可大楚那边就不一样了，那些妖神之后，大多还保持着血食的习性。
尤其大楚传国六千年后，国内弊病丛生。
乾化皇帝为稳固皇位，对万妖神庭恭敬有加，有求必应。
谢映秋眉头紧皱，目光落在地形图上，语声凝重:“若是如此，那情况确实危急之至。”
她抬手一指断龙江：“我即刻动员麾下将士，开至断龙江东岸布防，依托江岸构筑工事，绝不能让楚军渡过断龙江一步。”
温灵玉亦点了点头：“我也需尽快返回铁门关，抽调守军南下助战，不过铁门关要防御北邙百族，在不影响关城防御的情况下，我预计最多只能抽调七万精锐。”
她看向沈天：“师叔，我这就动身？”
沈天却摇了摇头。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声平静如常：“那么岳青鸾的撒豆成兵，该如何应付？她的战场杀伐神通青龙神护与铜墙铁壁，又该如何应对？”
堂中几人对视一眼，神色皆凝。
岳青鸾——
此女威名赫赫，用兵如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二十年来，与大虞及北邙百族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其兵法之奇诡，战术之变幻，令无数名将束手无策，望风披靡。
她麾下四千神象军，以凶兽为骑，甲坚兵利，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一万二千孔雀神刀军，都配备强化版的六品孔雀天甲与六品孔雀神刀，更演练“孔雀光明阵”多年，五行俱全，攻防一体；六千勾陈亲卫，是她亲手调教的核心符兵，其中三四品的符将高达四十员，人人皆可独当一面；八千玄甲神军，乃大楚禁军的核心兵种，重甲重骑，正面冲击无坚不摧。
光是那十六万全七品的精锐边军，在岳青鸾麾下就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她有青龙神护与铜墙铁壁两门战场杀伐神通加持，一旦展开，这十六万边军的战力，在战场上可以当成全六品看待。
还有那撒豆成兵的神通——此神通一经施展，可立增二十万战力比肩七品的铁梧力士，维持二十四个时辰，且这些召来的力士不惧死亡，不知疲倦，只会疯狂进攻，直到被彻底摧毁。
据说，还能召唤十二位二品、四十八位三品的力士，战力与同阶御器师相当，且彼此间配合默契，如臂使指。
更可怕的是，这些铁梧力士还能当成符兵使用，加持岳青鸾自身的战力——她的战力本就能与几位实力稍弱的超品分庭抗礼，再得这些力士加持，战力简直不可想象。
温灵玉眉头紧锁。
她的神通‘万鸟朝凰——涅槃敕令’，理论上可以克制岳青鸾的撒豆成兵——那是以凤凰涅槃之火，焚尽一切召来的邪祟。
可她修为才三品，而岳青鸾则是一品巅峰。
这位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她已在借师叔七炼道明丹之助，修一门至高神通，但还差不少火候。若能修成，或可与岳青鸾的撒豆成兵一较高下。
谢映秋沉吟片刻，抬手在地形图上划了一道线：“大楚在龙州常驻边军二十三万，这几个月来又陆续调来了七万边军，可见岳青鸾是早有预谋，想要从宣州突破，打破楚虞僵局。”
她抬起头，看向沈天：“我们在兵力上处于绝对劣势。如今唯一可行之策，就是借助断龙江的地利，凭江坚守。”
沈天摇了摇头:“坚守亦非良策。”
他抬手一指断龙江：“岳青鸾的撒豆成兵召出的‘铁梧力士’都不惧水，若她驱使那些力士渡江，地利反而为其所用。”
谢映秋神色无奈。
她心知沈天之言是对的。
那些金木力士本质上是符兵，没有生命，不畏刀剑，不惧水火。断龙江虽宽，却拦不住它们。
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任何可行之策。
堂中陷入短暂的沉寂。
便在此时，沈天缓缓开口:“不过，我方还有优势。”
众人抬头看向他。
沈天环视诸人，语声平静：“岳青鸾为惑人耳目，奇袭宣州，将她身边的众多强力家将，都留于元州，这意味着我们的高层战力，其实凌驾于岳青鸾身边的将官团之上，是远远超过！”
众人闻言一愣。
这怎么可能？
只从岳青鸾带来的兵马就可判断，岳青鸾麾下光是三品以上的强者，就有三十余位——那十二位二品金木力士且不论，光是她带来的十六万精锐边军，神象军、孔雀神刀军、勾陈亲卫、玄甲神军的将领中，就有七八位二品修为的参将。
而他们这边——
食铁兽三品，温灵玉三品，谢映秋三品，孙无病三品，沈修罗三品，沈苍三品，墨清璃、秦柔、宋语琴、苏清鸢，秦锐与秦玥，窦绝、韩千山都是四品。
但真正能称得上高层战力的，只有食铁兽，温灵玉，谢映秋，沈修罗，孙无病，宋语琴，还有沈天本人——
墨清璃却环视在场诸人，陷入凝思。
沈天此时又道：“岳青鸾的撒豆成兵，需要大量‘铁梧神豆’，还需要法坛、仪轨，不是想施展就能立刻施展的，我们不能让她从容完成撒豆成兵。”
他站起身，走到地形图前，抬手在某处轻轻一点。
“还有，平北伯府才刚经营出这点局面，大好基业，不可毁于兵灾。”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声沉凝如铁:
“我的想法是——趁岳青鸾立足未稳，远来疲敝之际，以精锐直接突袭此处，擒贼先擒王。”
他手指点落的地方，赫然是剑龙郡，岳青鸾预定驻军之处。
堂中众人神色一怔，惊讶地看着沈天。
突袭？
谢映秋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以他们这点兵力，这点人手，突袭岳青鸾？师叔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