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元年,西元892年。
过去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当新年到来,所有人能停下脚步稍微松口气时,回头望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皇帝换了,都城迁了,仗也打了,听那帮读书的酸儒说他们以前学的东西也废了。
但这都和薛老四无关。
他坐在大槐树下,拉紧衣领,暖意被紧紧裹在羊皮袄里,皱巴巴的老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今年,殿下应该不会来了吧。
薛老四叹了口气,有些伤感。
当年他被李则安收留在鄜坊营时,本以为过不了那个冬天,求的只是多喝几口汤,多喘几口气。
然后他遇到了李则安,被收留在这里,天寒地冻时还分到了一件珍贵的羊皮袄子。
那可是上好的羊皮,他这辈子只在年轻时跟李愬将军征战时缴获过一件,穿过几个冬天。
那是宪宗皇帝时的往事了,他虽然老了,但还是记得很清楚。
不过,宪宗皇帝现在也改名了,听说他老人家不能叫宪宗了,得叫睿皇帝。
他不太懂为什么要给驾崩七十年的老皇帝改个名,但他从不非议,因为这是李则安主导的。
雍王殿下永远正确。
如果有疑惑,请立即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这就是老薛的真实想法,也是鄜州人的普遍心理。
鄜州本是小地方,这里的人们每日都挣扎在温饱线上,生活苦不堪言却不自知。
自从来了李使君,鄜州是真的变了样。
田里产的粮食多了,通往州府的道路宽了,往日凶神恶煞的差役说话也和善了,就连那些手持刀枪的大头兵也和颜悦色。
更别提来自五湖四海的好东西都能在集市上看到,甚至有人不远万里从西域贩运来葡萄美酒和夜光杯。
就连炖羊肉馆子都有沙陀、党项和回鹘三种风格。
咱鄜州爷们也是好起来了,过的都是长安人上人的生活。
起初鄜州人以“小长安”自诩美好生活,自从去年皇帝离开长安后鄜州人已经觉得长安不过如此了。
你可以叫长安“大鄜州”,绝不能叫鄜州“小长安”。
而这一切都是李则安带来的。
对鄜坊四州尤其是鄜州的老百姓而言,李则安就是天,就是挂在天上的太阳,永远正确!
皇帝老儿可从来没有体恤过鄜州儿郎,东方逵那个扒皮杂碎更是敲骨吸髓满足自己的享受。
前些年鄜坊四州人民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就在他们绝望到快要效仿黄巢时,李则安来了。
见过光明,他们当然无法再忍受黑暗。
鄜坊四州人有点头脑的都去读书,有点志气的跑去参军,只剩一把力气的也可以安心种田或者在各种工坊务工。
自从李则安来后,女子在织造厂,爷们在制煤厂出力气,赚的钱比在田里苦哈哈打熬多几倍,久而久之,鄜州人种田的越来越少,等李则安出台土地收购政策后,更是纷纷让出手中薄田,去城里居住了。
他们让出来的土地也没有浪费,都在统一规划下变成集体化屯田基地和手工作坊。
不知不觉中,鄜坊四州成了李则安验证渐进式变革的试验田,也成了整个大唐首屈一指的手工业基地。
除了织造厂、制煤厂、兵器坊,还有成衣制造、陶瓷加工、书籍印刷等各种产业。
尤其是新版教科书印制,几乎占了全国的三分之二。
这些产业让鄜州人赚得盆满钵满,腰缠万贯的鄜州人去长安买房眼睛都不眨,鄜坊话更成了在唐都备受尊重的贵族口音。
近水楼台先得月,鄜坊人不但钱赚得多,因为这里的教育资源异常丰富,鄜州人在科考中也是展露头角。
虽然没有产生状元,但在过去几年的科考中,鄜州学子屡屡斩获进士榜前几名,从不起眼的小透明变成了士林圣地。
鄜州好起来了,而鄜州人很清楚,这固然有他们的汗水与努力,但主要功劳还是来自李则安。
听说自家的太阳跟着皇帝迁都洛阳,鄜州人都有些失落。
洛阳那么远,殿下今年不会再来陪大家共庆新年了吧?
殿下的官越做越大,没准哪天就会成为皇帝,他们以后怕是见不到自己的太阳了。
薛老四和那些唉声叹气的鄜州人不同,他觉得这是好事。
他听说李则安现在成了天策上将,已经猜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