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霄云是江湖人,江湖人往往要豁达一些,可若是指望他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却也难。
“要是我是咱们北狄的皇帝老子,夏兄正巧是大周的天子,那我们就商量着,一起吃顿酒,定个盟约啥的,你不打我,我也不打你,省的百姓受苦。”
龙霄云抓耳挠腮半天,却也只能说出这些个堪比小孩子过家家之类的话来。
“反正不管夏兄是从燕云过来的南朝人,还是三十年前就移民到我北狄的大周移民,这都不影响我跟夏兄性情相投。”
龙霄云给自己倒了杯茶,竟是想以茶代酒。
夏仁微微一笑,亦是举杯。
就在二人茶杯相碰之时,原本低头钻牛角尖的上官蔺抬起头来,亦是将杯子凑了过去。
三道目光交错,一笑揭过。
“来来来,尝尝咱家的招牌菜,地道的陵州味道,水仙菇实在是没有了,就找了另外一种菌子来替代,想来味道是不差的。”
赵老哥亲自端菜上前招呼,更是开了一坛上好的酒水,唤作兰陵酿。
“赵老哥,我先前就惨你家的这坛酒,结果你藏得严严实实的,说什么都不让碰,还说千金都不换,怎夏兄来了,这酒便跟不要钱似的?”
看着将酒水一一倒入碗中,脸上却不见任何肉疼之色,甚至隐隐有些兴奋的中年人,龙霄云不禁出言调侃。
赵老哥闻言朗声笑道:“并非此酒价值连城。先父生前擅酿兰陵酿,只是老人家走得仓促,还未将秘方尽数传授便撒手人寰,家中便只剩这最后一坛,我故而一直舍不得开启。如今遇上同乡,再这般藏着掖着,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夏公子,你且尝尝,可是跟陵州的兰陵酿一个味道?”
赵老哥看着手捧酒碗的白衣青年,满脸期盼。
夏仁先是小酌一口,任由酒液在舌尖停留,接着再连饮数口,顺入喉咙,感受着酒液的绵密程度,最后则一饮而尽。
“如何?这是老父带着一大家子落脚后,在这甘霖城酿的酒,之前连开数坛都说味道不对,全给砸了,就剩这一坛,想来当是好的。”
赵老哥咽了口唾沫,翘首以盼。
就连上官蔺和龙霄云也齐齐侧目,等待一个结论。
“兰陵酿,进口时清爽,入喉却绵密,落入腹中却是暖如冬阳,错不了,就是这个味道。”
夏仁点头,给身旁的小姑娘也倒了一小杯。
“三十年不闻这兰陵酿的香气,今日算是如愿了。”
赵老哥仰头饮尽碗中酒,一滴都不敢洒出来。
他生怕自己三十年不曾饮过故乡酒水的舌头已经查不出少时味道,今日有同乡点头,他心里头便踏实了。
“爹,你酿的酒是对的,是对的。”
赵老哥声音哽咽,他尤记得老父曾看着满地被亲手打碎的酒坛子,长吁短叹,说不是老家的味道,直到临世前都颇有遗憾。
如今看来,他老父其实是酿成了的。
便只有一坛,也是成了的。
“姓夏的,你是不是说谎了。”
小姑娘站起身,凑到只饮一碗,便不再多饮的白衣青年耳畔。
后者闻言微微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
“嘿嘿,我就是知道。”
小姑娘开心极了,抄起筷子就朝桌上的菜夹去。
“姓夏的,这个叫什么虫来着?”
“是龙吟浅滩。”
“这个蘑菇鸡蛋汤好喝,快给我盛一碗,我够不着。”
“是乌云蔽日啦,你怎么这也记不住。”
“分明就是蘑菇鸡蛋汤嘛,硬是要取些怪名字。”
看着饮着不是本味兰陵酿怀念亡父的赵老哥,夏仁到底是不忍说酒水的味道不对。
毕竟,甘霖城的水再好,又怎能比得过故乡的水。
想来赵老哥口中故去的老父早已知晓,纵使酿酒的手法分毫不差,异地酿出的酒,也断难复刻故乡本味,故而心灰意冷,将酿出的酒水一一销毁。
至于为何保留最后一坛,无非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兴许,兴许是对的呢?
暮色黄昏,客栈里无多少闲客。
远道从大周而来的白衣青年,当了三十年移民,如今扎根异国他乡的中年人,负笈游学却并非出身不凡的读书人,地道的江湖游侠儿,围坐在一桌,无所谓身份,无所谓过往,只有酒香与笑声混作一团。
“哥几个,这酒水还能一人再分上半碗,就敬赵老哥不吝好久。”
佩刀游侠带头,白衣青年和青衫书生亦是举碗,朝着笑得合不拢嘴的中年人敬酒。
“哐当!”
只听得一声脆响突兀响起。
酒桌前四人纷纷睁眼,无一人喝至兴头,将碗摔碎,那这异响从何而来?
“门口。”
不知是何提醒了一声,众人循之望去,只见一只瓷碗碎在客栈门槛前。
接着,一道人影从外头飞进来,跌坐在地。
那人头破血流,嘴里呜咽不停,竟是早早就被赵老哥指派出去买食材,却久久未归的伙计。
“哟,几天不见,南朝的贱种竟都敢这般目中无人,冲撞本大爷?”
外头,传来一声讥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