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最后一天,拉里作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由金币堆成的山顶,脚下是闪闪发光的货币之海——美元、英镑、法郎、马克,还有成堆的证券、地契、股权凭证——一直延绵到天际线。
风很大,吹得那些纸钞哗啦作响,像秋天的落叶。
身处金钱世界,自己本应该高兴的。
但不知为何,拉里只觉得累。
脊椎像是被那些金币压弯了,手指因为数钱而僵硬,眼睛被金光刺得生疼。
然后那些金币开始滑动。
先是边缘的一枚鹰扬金币滚落,接着是成叠的美元纸币像雪崩般倾泻下来。
在那么一瞬间,拉里觉得自己身处推币机内,眼看着成堆的金币轰然倒塌,朝自己砸下来。
还是那句话,自己本来应该高兴的。可身处其中,直面金币、成沓的美元纸币像雪崩般倾泻,拉里只感到恐怖。
他想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纸币,只抓到一把虚无。
他向下滑,金币和证券劈头盖脸地砸来,淹没他的脚踝、膝盖、腰际
旁边还有很多人在说话——
“利文斯顿先生,您的优先级凭证年化收益率只有6%,而我的客户要求至少8%。”
“小麦价格在跌,面粉库存积压!”
“《华尔街日报》被查封了,他们说我们操纵股价!”
“滚开!离开我的对赌行,我们再也不接你的生意了!”
……
拉里猛地坐起。
汗水浸湿了丝绸睡衣,胸口剧烈起伏。
月光从华尔道夫酒店八层套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凌晨3点,纽约还在沉睡。
拉里定了定神,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晶杯,倒了一杯凉水,这才想起做这个梦的来由。
昨晚他和k先生、亚伯·罗斯坦在德尔莫尼科餐厅的包间会面,探讨便利店在匹兹堡和宾夕法尼亚州的扩张计划。
过程很顺利。
K先生之前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在餐桌上,他拿着匹兹堡的地图,教亚伯·罗斯坦该怎么样去盘下店面。
亚伯·罗斯坦也很上道,他对物流优化有自己的想法,并且对这个他能分到5%的一州便利店分公司,拥有灼热的兴趣。
拉里嘱咐完该怎么应对梅隆之后,亚伯·罗斯坦也表达了自己对拉里的效忠之心。
三人相谈甚欢。
就在酒酣耳热之时,K先生忽然抬头看着他,说道,
“拉里……你就没有想过除了赚钱,你还需要别的东西吗?”
K先生很少直呼拉里的名字,之前他挂在嘴边的都是“老板”。
拉里被忽然一问,猛地愣住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看见拉里脸上变得僵硬,K先生也瞬间惊醒——然后假借酒劲上涌,拐弯抹角地跟拉里道歉。
亚伯·罗斯坦的目光则飞快地在两人脸上游走。
拉里思考了几秒,摆摆手,“没事的,老K,我觉得你说的……挺好。”
K先生给自己倒了杯红酒,然后斟酌词语说道,
“老板,我的意思是——您才20多岁,已经拥有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但你每天在做什么?看盘、开会、谈判、算利率……你应该放松一下。”
拉里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
酒宴结束之后,拉里觉得自己差不多忘记了这事……
但现在,凌晨3点,从那个被钱淹没的噩梦中惊醒之后,K先生的话忽然有了重量。
除了赚钱,还需要什么?
他不知道。
记忆忽然跳出来——是之前跟着标准石油一帮人出海的经历。
拉里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钓到的那条鱼。
他不认识品种,只记得那条鱼的力气大得惊人。鱼竿弯成惊人的弧度,线轮吱吱作响。
他本来只是敷衍地握着鱼竿,那一刻却不由自主站起来,双脚分开,身体后仰和那条看不见的鱼较劲。
“收线!放线!对,就这样,别让它溜了!”
罗杰斯在旁边大喊。
海风吹在脸上,咸的,太阳晒在脖子上,烫的。
拉里的手臂在颤抖,手心被鱼线勒得生疼,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专注!纯粹的,没有任何杂念的专注!
不是在想纽交所的指数,不是在算计对手的弱点,也不是在权衡利弊得失。
只是想着:这条鱼,我要把它拉上来!
15分钟后,鱼上来了。
那条巨大的、灰蓝色的鱼在甲板上啪啪的跳。
周围人都拍着他的背大笑,弗拉格勒竖起大拇指。
他喘着气,看着那条鱼,忽然就笑了。
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赚了钱而笑。
……
拉里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
5月的纽约,凌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哈德逊河在远处沉默地流淌,偶尔有夜航的货船亮着灯,像移动的星星。
他忽然很想念那种感觉。
大海、风、空荡荡的脑子,和一条需要全力以赴才能拉上来的鱼。
拉里想念那种纯粹的累——不是心累,而是身体累。
手臂酸痛,呼吸紧张,觉得躺下就不想起来。现在想来,那才是舒服。
而不是像现在,凌晨3点惊醒,脑子里还在算优先级凭证的发行成本……
“我他妈、需要、一艘船!”
拉里对自己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长。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纸笔,用钢笔在纸上写着:
游艇50到100英尺,有卧室、厨房、卫生间,能沿海航行,最好载着自己可以回一趟波士顿看爸爸、妈妈和妹妹。
还要有专业的钓鱼设备,越快越好……
六点半,天空开始泛白,纽约正在醒来。
但拉里·利文斯顿今天忽然不想忙了。
他打开门,看了看一脸懵逼的犬,奔到8层走廊尽头的马修房间,大声地敲起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