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清晨7点。
亨利·福特站在南街海港码头上。
码头的晨雾依稀可见,福特穿着三天没换的衬衣,袖口还沾着实验室的油渍,眼睛里布满血丝。
在爱迪生实验室待了几天,他感觉自己像在沼泽里挣扎。
镍铁电池,成本320美元一组,续航不到十英里,充电八小时——这根本不是商业产品,而是爱迪生满足自己发明家虚荣心的玩具。
可拉里·利文斯顿和摩根先生,要的是一辆能上路、能卖钱的车。
福特知道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但好在,他忽然发现了轨道电车可能更有可为。
昨天晚上,福特打电话约拉里见面,却被保镖告知,他现在正在“度假”期间。
于是,福特今天就来到了港口,站在码头上,踮着脚,寻找那艘叫海鸥号的游艇。
不一会,他就看见了那艘白色的船。船尾站着个老头,正在用拖把擦洗甲板。
福特快步走到游艇边。
“请问,利文斯顿先生在船上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他。
还没等他说话,船舱里已经传来了马修的声音,
“福特先生!上来吧,我们都在这里!”
福特笨拙地跳上船,甲板在脚下摇晃,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抓住桅杆。
“亨利!”拉里的声音从船舱传来,接着,他人也走了出来。
福特差点没认出来。
现在的拉里穿着粗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卡其裤的裤脚被海水打湿了,还赤着脚。
他手里端着两个锡制杯子,上面热气腾腾,福特已经闻到了浓郁的咖啡香味。
“你来的正好,我刚煮好咖啡!”拉里笑起来,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
福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开心的笑。
福特接过咖啡,郑重地说道,“利文斯顿先生,我有事要跟你汇报……”
“不急!路上慢慢说。”拉里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转头对游艇驾驶位喊道,“我们的贵客来了,开船吧!”
“好嘞!老板!”驾驶位传来豹愉快的回答。
“出海吗?”福特有些惊讶。
“对,钓鱼去!”
“可……我不会钓鱼!”
“我也不会,昨天才学的。”拉里咧嘴笑着,“但……亨利,被鱼拉着跑的感觉,比谈成一笔生意爽多了。”
福特看着拉里的笑脸,忽然觉得,那个运筹帷幄、精明至极的利文斯顿,和眼前这个赤脚、卷袖、被太阳晒红脸的年轻人,不是同一个人。
喝了一口咖啡,热气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好!”福特把外套脱了,扔进船舱,也卷起袖子,“反正那个破实验室我也不想回去了!”
蒸汽机轰隆作响,海鸥号缓缓离开码头。
豹掌舵,那个老人其实是拉里聘请的船长,只是拉里的保镖犬和豹都来了……年轻人喜欢玩,非得要自己开船。
海鸥号驶出河口,风越来越大,吹得头发乱飞。
福特和拉里站在船头,并肩欣赏早晨的海湾。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在海面上碎成万千条金光。远处,自由女神像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随着船加速,离岸越远,水色越深,从浑黄变成青灰,最后变成深深的蓝。
纽约的天际线越来越小,轮廓变得像玩具积木一样。自由女神像现在看得清了,举着火炬,沉默的站在水中央。
拉里转头问他,“感觉怎么样?”
“我第一次出海!”福特大声说着,海风很大。“如果要说什么感觉的话……我以前呆着的地方都有高高的墙,像是一个一个的盒子,但这里没有墙!”
“对!没有墙!”拉里点头。
船开了大约40分钟,船长命令关掉蒸汽机。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浪花拍打船侧的啪啪声和风声。
“就这里吧!”马修拿出两根鱼竿,递给福特一个。
老船长凑过来说道:“蓝鱼喜欢这片水域,这里水深30英尺,底下有礁石,所以鱼很多。”
鱼竿是简单的普通鱼竿,线轮是木制的,鱼饵是小块的鲱鱼。老船长用刀切好,给两人都挂在钩上。
“亨利,像这样扔出去!”
拉里做了示范,他挥舞着鱼竿在空中用力一抛。鱼线在空中画出弧线,铅坠带着耳沉入水中。
“等着鱼上钩!”老船长凑过来说道,“感觉有东西拽就往上拉,千万不要太猛,蓝鱼的嘴非常脆弱,容易脱钩。”
福特学着拉里的样子抛出去——第一次没抛远,第二次就好多了。
船在海上轻轻摇晃。
太阳越来越高,晒在背上暖暖的。
海鸥在头顶盘旋,偶尔俯冲下来叼走浮在水面的小鱼。
福特忽然意识到自己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有种纯粹的放空的感觉。
像是脑子里积累了三天的灰尘,都被海风吹走了。
“有了!”拉里忽然低喊一声。
福特扭头,看见拉里的鱼竿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线轮吱吱作响,鱼线崩得笔直指向水下,某个看不见的力量。
马修赶紧走到拉里跟前,“好家伙,这是个大家伙!”
拉里咬着牙,双手紧握鱼竿,他的手臂在抖,眼睛里都是兴奋的光。
就在此时,福特感觉自己手里的杆,也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一拽鱼竿,就觉得自己也“有了”。
“稳住!别急!”老船长在掌舵的位置喊,“让它跑一会儿,耗他的力气!”
两人开始按照老船长的吩咐转动线轮,收紧、放松、再收紧。
搏斗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福特屏着呼吸,咬牙慢慢拉鱼竿。
一条银蓝色的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一闪又落了回去。
“是蓝鱼!个头还不小。”马修声音充满惊喜。
又过了几分钟,鱼没力气了。福特慢慢把它拉进船舷。犬抄起捞网,熟练地一捞——一条两英尺长银蓝相间闪闪发光的鱼再往里扑腾。
“漂亮!”马修将鱼丢在甲板上,“这条鱼得有十磅!”
不久,拉里的鱼也拉上来了,那鱼银灰色带蓝绿光泽,身上有模糊的波纹斑点,尾鳍微黄。
“灰犬牙石首鱼!我的天呐,你中奖了,利文斯顿先生。”老船长赞叹道。
“好吃吗?”拉里转头问道。
“鱼肉非常鲜嫩!”
“哈哈,那就行!”拉里笑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老船长在船尾支起个小炭炉。
炭火烧红了之后,架上一个铁锅,直接往里面倒进海水。
“海水煮鱼最鲜了!”老船长说着利落地处理两条鱼。
去鳞、剖腹、切段,鱼内脏扔回海里,立即引来一群海鸥争抢。
锅内的海水烧开,船长把鱼块放进去,加了几片早上在码头买的柠檬,和一把野葱。
没有其他调料,盐都不用,因为海水是咸的。
煮了大概十分钟,鱼香飘出来。那是一种纯粹的海的味道。
船长用铁钩把锅端下来,放在甲板的小木桌上,又拿出五个锡盘、五把叉子,还有一篮子硬面包。
“吃吧!”他说。
豹和犬也笑着凑了过来,拉里和马修端起盘子。
福特用叉子叉起鱼块,那一块非常烫,福特鼓着腮帮子吹了两下,才放进嘴里。
福特这辈子吃过很多鱼。在底特律的餐厅,在纽约的酒店,在波士顿的厂房外面……煎的、炸的、烤的、炖的,但没吃过这样的。
鱼肉竟然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那种海洋的、纯粹的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