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一抹不再粘稠、不再带着令人窒息的腐朽甜味的空气堪堪掠过鼻尖时,辛迪那握着长剑、早已因为麻木而失去知觉的右手,终于发出了一阵如针扎般的细密刺痛。
这是他们离开暗影蕈林核心区、重新踏入山石部外围防御圈的第一个清晨。
出现在守卫们视野中的,并不是一支得胜而归的雄师,而是一群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的亡灵。
辛迪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这位索德贝尔家族的领袖,此刻的形象狼狈到了极点:她原本华贵且坚韧的血甲早已破碎不堪,多处甲片已经脱落,露出下方用肮脏布条缠绕的、隐约渗着乌黑血水的伤口;她那一头标志性的长发由于沾染了太多的魔物血肉和蕈菇粉尘,早已打结成一绺绺暗沉的块状;双眼布满了血丝,深陷的眼窝彰显着极致的透支,唯有其中闪烁的冷光,依然如孤狼般锐利。
在她身后,整支队伍都呈现出一种惨烈的死气。
阿帕兹的肩甲缺失了一半,手中的战刃布满了细微的崩口;普罗老酋长那原本威严的长须被火焰燎去了一截,脸色灰败如土。而那些跟随着他们的一百余名龙角部骑兵,情况更是凄惨——这些战士的晶石甲胄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与腐蚀的坑洞,许多人是把自己用绳索死死捆在坐骑背上,才没有在行进中坠落。
即便是那些体型厚重的地行龙,此刻也全都垂着头,暗金色的鳞片失去了光泽,粗重的喘息声中带着令人不安的肺部啰音。
这一路上的艰辛,已经无法用简单的语言来形容。
在救下那名长河部侦察兵后的整整两个月里,这支队伍几乎每天都在与死亡赛跑。
那是真正的恶战!
在这段时间的时间里,他们先后经历了来自森巫的伏击战、又一次巨大的孢子潮汐以及数不清的魔物袭扰。
最惨烈的一战发生在半个月前。
他们当时正在横穿过一片被被不知名菌毯覆盖的开阔地时,数十头狂暴的昆虫类魔物突然从四面八方出现,然后朝着整支队伍发起了宛若自杀式的疯狂袭击。
在那场战斗中,是新生的【大地之火】展现了什么叫做重型骑兵的尊严。
辛迪当时的伤势并未痊愈,而这场莫名其妙的突袭更是加剧了她的伤势恶化,她当时甚至都准备呼唤小黑出来参战了。
但卡瓦斯安布塔阻止了她。
这位【大地之火】军团长兼龙角部酋长率领着上百名重骑兵,在那一刻完成了由“残部”向“军团”的蜕变——那些体型厚重如岩石、背部宽阔平坦的地行龙,在平整的菌毯大地上奔腾起来时,每一声蹄鸣都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它们那强壮有力的后肢不仅赋予了它们恐怖的冲刺速度,更带有一种由于体重产生的绝对惯性。
而当这种厚重如山的冲击力汇聚成一股暗金色的洪流时,哪怕那些体型巨大的昆虫型魔物拥有再怎么坚固强硬的甲壳和巨力,可在地行龙那堪称绝对的冲锋碾压面前,依旧脆弱得如同蛛网一般。
“我们要像大地的怒火一样,烧穿这层虚假的黑暗!”卡瓦斯安布塔在龙背上的怒吼,成就了这支军团的新名字。
不过在这一场恶战中,真正的关键转折点其实是来自于辛迪从那些死去的森巫身上缴获的晶石。
那是一种散发着幽幽绿光、内里却隐约有紫色斑点跳动的诡异晶体。
辛迪从未相信过森巫的品性——对于这个不止一次背叛了自己盟友和族群的存在,辛迪始终认为他们既然能够制造黑雾的话,那么其中必然就会掌握破解黑雾的手段。
而事实证明,辛迪的猜测没有。
当她手握这些晶石作为媒介去感应周围的黑雾时,晶石迅速散发出的某种微弱的波动回应,迅速让方圆百米内的黑雾瞬间产生一种“枯萎”的迹象。
而通过魔剑的沟通反馈,辛迪知道这些从森巫身上搜获的特殊晶石,本质上是某种高效的“毒药”,它们能精准地杀死黑雾里的活性力,使其退化为普通的、毫无干扰效果的普通浓雾。
但这只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因为当这种“回应”消失后,黑雾便会再一次迅速同化那些浓雾,使其重新变成具备扰乱能力的黑雾。
不过辛迪在那一刻却是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森巫背叛整个地渊并且试图奴役地渊所有氏族的罪证!
靠着这些晶石,卡瓦斯安布塔的【大地之火】迅速击溃了所有藏在黑雾里虎视眈眈的魔物。
可以说,从离开地底迷宫和地陷层后回到地渊地表后的这段时间里,如果没有这些晶石,以及【大地之火】不计代价的冲锋,他们如今恐怕也未必能够安然离开被黑雾笼罩的暗影蕈林——尽管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但至少他们的归途并未发生任何减员。
而在回到山石部后的辛迪,甚至没有留给自己超过半小时的洗漱时间。
她直接走进了普罗老酋长的议事厅,在大面积展开的军事地图前,用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重重地敲击在岩石桌面上。
“阿帕兹!”辛迪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威严。
“在。”阿帕兹快步上前,尽管她浑身血污,但精神头依旧旺盛。
“你现在的任务最重。立刻带上所有的龙角部老弱病残,还有【大地之火】的主力军团,你们和海尔森先返回地表。”
辛迪指着地图上那条代表着西风领的地渊裂缝:“回西风领后,立即联系希格莉,她会妥善安排好一切。……现在【大地之火】和龙角部需要的是休养生息。”
“海尔森,”辛迪看向少年,眼神中多了一丝期许,“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
“明白,辛迪堂姑。”海尔森挺直腰板,沉稳地点了点头。
“卡瓦斯安布塔!”辛迪转头看向这位龙骑兵的首领。
“辛迪阁下!”卡瓦斯安布塔重重地锤了一下胸口的晶石甲,发出一声闷响。
“你的实力超过了西风领这条地渊裂缝的承受极限,所以你只能跟一起通过熔岩山的那条裂缝返回地表。”辛迪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危险的光芒,“有些事情既然藏不住的话,那么我们就没必要继续藏了。”
“是。”卡瓦斯安布塔沉声点头。
“那名侦察兵的情况如何了?”辛迪看向普罗老酋长。
“正在‘休息’。”老酋长微微一笑。
听到这话,辛迪就知道这位山石部酋长已经给对方下了药,保证对方在短时间内肯定不会醒来。
这一小段时间,实际上就是老酋长为辛迪争取的空白时间。
毕竟龙角部如今的情况比较特殊。
卡瓦斯安布塔不仅是【大地之火】的军团长,他同时还是龙角部的酋长——龙角部如今的幸存者不多,他的实力也是龙角部里最强的一位,而鉴于龙角部在地底迷宫那种生存环境如果没有一位实力足够强大的人坐镇,部落根本不可能存活至今。所以卡瓦斯安布塔自然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龙角部的酋长。
此前,长河部花费了巨大的代价营救了龙牙部,结果龙牙部转头就投靠到了辛迪的麾下,这让长河部很多族人对此都感到严重的不满。
庇里忒拉奥都拉也很清楚,如果要让猩红氏重新掌握一定的话语权——不管是在地渊这种恶劣环境存活下去,还是为了日后进入地表与各大势力交涉谋求更多的好处,龙角部都是绝对需要掌控在手的力量。
因此这位大司祭是绝不可能放任龙角部离开。
而龙角部又是最重情义的部族,所以只要将龙角部酋长拿捏在手,自然也就不怕龙角部不肯乖乖听话。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龙角部无法像龙牙部那样来去自如,毕竟他们部族最强的地行龙骑兵是一支“分量超足”的团体,这样的部队哪怕就算就算是独自行动,也不可能瞒得住任何人。
所以如果不让那名侦察兵先睡上一觉的话,一旦让他迅速赶回去传信的话,那么对于同样盯上了龙角部的猩红大司祭而言,他必然会出手阻拦这位如今的龙角部酋长离开地渊。
“我最多只能把人留下来两天。”
“哪两天?”辛迪问道。
“今天和明天。”老酋长回答道。
“我明白了。”辛迪点了点头,“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老酋长再度一笑,“一枚可以佐证的晶石,还有那位人证先生……有了这些东西,大司祭阁下不可能不相信。”
“很好。那么所有人,今天就立即行动起来!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辛迪单手握住长剑,虽然她的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虽然她依然狼狈不堪,但此刻在众人眼中,她就是这片黑暗地底唯一的、不可阻挡的火焰。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这支疲惫到了极点的队伍瞬间再次分裂、启动。
……
半个月后。
辛迪和卡瓦斯安布塔此时正行走在一条通往熔岩山地渊裂缝出口的脊状岩道上。
虽然【大地之火】并未跟随,但仅凭卡瓦斯安布塔一人一骑展现出来的气势,便足以压制这品区域的绝大多数魔物——龙角部豢养的地行龙,自然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坐骑,它们与龙牙部的飞龙一样都是魔物,甚至还要比龙牙部的飞龙更强。
清一色的三阶魔物【地渊鳄龙兽】。
而卡瓦斯安布塔骑乘的甚至是更进一阶的四阶魔物【金鳞岩龙兽】——这种魔物据说是【地蛮龙鳄】的土属性远亲。
因为没有魔物敢来骚扰,所以两人的行进速度自然极快。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那道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地渊裂缝前,原本还略显躁动的气流却是突然间诡异的平息下来。
一股粘稠到几乎实质化的血色气息,瞬间从四周的黑暗中升腾而起,将整个岩道彻底封死。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离开呢?索德贝尔家族的辛迪阁下。”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与威严。
黑暗中,一名老者缓步走出。
他穿着一袭深红色的金边长袍,苍白的须发打理得极度整齐,一双深红色的瞳孔中仿佛沉淀着万年的鲜血。他仅仅是站在那里,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恐怖气压便让辛迪脚下的岩石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辛迪的瞳孔猛然一缩。
猩红氏大司祭——庇里忒拉奥都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