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书院的大门外，一辆牛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
牛车很普通，就是一头老黄牛拉着车架，车架之上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车厢。
路边，拉车的老黄牛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嚼着路边的青草，尾巴一甩一甩地驱赶着清晨的蚊虫。
牛车之上坐着一个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旧衣裳，手里正捧着一册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书卷。他在看书，神情专注而安宁，就像他这几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慢慢，他来了。”车厢内悠悠传出夫子的声音。
李慢慢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老黄牛那对慢悠悠甩动的耳朵，朝书院大门的方向望去。
晨光之中，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正背着一把黑色大伞，从长街尽头朝这边走来，脚步匆匆，正是他们在等的人——宁缺。
“老师，那我就去问他了。”李慢慢对着车厢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整了整衣襟，朝着宁缺而去。
“去吧。我也想知道，这小子最后会怎么决定。”夫子甩了甩手，示意大徒弟自己去忙。
但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车厢，落在了宁缺的身上，以及他背后的大黑伞上。神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宁缺一如既往地从老笔斋赶来书院，每天除了那些住在书院里的住宿生之外，他都是第一个踏进书院大门的学生。
但他可不是赶早过来温习功课的，他的目的地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旧书楼。
“今天一定要再多看一个字。”宁缺在心底默默给自己鼓了鼓劲，握紧了拳头，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昨天他在旧书楼里耗了一整天，念力反噬得他头昏脑涨，回去的时候连门槛都差点绊倒，但那一行半的字中又多认出了一个——离读懂这些天书又近了一步，哪怕只是一步，宁缺觉得也值得。
就在宁缺埋着头往前走的时候，路边一个穿着破旧衣裳的人忽然横跨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面前，拱手道：“小哥请留步。”
“你是谁？要干什么？”宁缺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右手已经反手握住了背后大黑伞的伞柄。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面前这个陌生人的全身，评估着他的威胁，这是他在梳碧湖砍了几年马贼之后养成的习惯——任何一个突然靠近的陌生人，他都会先假设对方是来杀自己的。
李慢慢自然注意到了宁缺眼中的警惕，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再往前靠近，只是将双手摊开放在身前，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语气温和地说道：“在下李慢慢，是有一事想和小兄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宁缺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自称李慢慢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比他还寒酸的旧衣裳，说话慢条斯理，眼神清澈得不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再加上这里就是书院的大门口。
宁缺实在想不出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里动手，于是他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但握着伞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李慢慢见他放松之后，便从怀中取出一册书卷，正是他方才捧在手中的那一卷。
他将书卷托在掌心，又伸手指了指宁缺背后那把大黑伞，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温吞：“我想用这卷书，换你的那把黑伞。”
“什么？”宁缺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
秦王府，演武场上，叶红鱼正在和程咬金切磋。
虽然说是切磋，但从场上的情况看，却好像是一个成年人在戏耍一个幼童——程咬金始终只守不攻，围着叶红鱼左躲右闪，那柄宣花大斧横在身前更多时候像是一面盾牌，而不是一把斧头。
只见演武场上，叶红鱼一剑快过一剑，剑光在晨光中化作一道道银色的匹练，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玄武岩铺就的地面在她凌厉的剑气之下如同豆腐般脆弱，转眼间便被割出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剑痕，碎石飞溅，地面上铺着的那层细沙被激荡的剑气卷得漫天飞扬。
“道痴”叶红鱼，天下三痴之首，举世闻名，世人都说她破境知命只是时间问题。
只不过叶红鱼可不是那种一心闷头修炼、不问世事的苦修士。她是裁决司的大司座，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剑客。
为了取得胜利，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偷袭、用计、以伤换命、打不过就跑然后半夜再回来，这些手段她全都用过。
本质上她和宁缺是同一类人：剑术、道法、神术，都只是用来杀敌的工具；光明与黑暗，正道与魔宗，在她眼中从来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只有胜利与失败，活着与死掉。
而李林自创的武道带给叶红鱼的冲击非同小可，不是因为这武道有多玄妙复杂。恰恰相反，它简单到了近乎粗暴的程度。
但正因为简单，正因为不需要靠任何天赋、不需要昊天的恩赐、不需要看气海雪山十七处窍穴是否通畅，它才让叶红鱼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她早已将李林视为心中的神，一尊堪比昊天、甚至超越了昊天的神。而这尊神亲手为她推开了一扇崭新的门。
武道的前三个境界——刚猛无铸、千金难买一声响的明劲；绵里藏针、劲透脏腑伤人无形的暗劲；圆融无碍、浑身上下皆可化敌的化劲，就足以让她这个洞玄巅峰的修行者受益匪浅。
她甚至隐隐有一种预感：武道或许在未来，会取代昊天定下的修行之路。
但程咬金的态度，以及李林故意让她和秦叔宝三人切磋的安排，都令叶红鱼分外不满。她不是只会闷头猛冲的莽夫，战斗靠的是脑子，可不是一味地拼命。
她知道李林是想借秦叔宝他们的手敲打敲打自己，让她知道天外有天。
她也看得出来，程咬金这黑厮从站到演武场上的那一刻起就没认真过，他嬉皮笑脸、左躲右闪，甚至连斧头都懒得挥一下，分明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哄着玩的王妃，而不是一个值得全力一战的对手。
但叶红鱼不服，她从不相信自己会输。同境界之下，叶红鱼绝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任何人。哪怕是李林麾下最得力的猛将，也不行。
叶红鱼的剑气在演武场上疯狂肆虐，剑光如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同时倾泻而下，将程咬金魁梧的身形完全笼罩其中。
从场面上看，程咬金就如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之中，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可正在场边观战的李林、秦叔宝和尉迟恭三人，脸上却是一点担忧的神色都没有。
秦叔宝抱臂而立，尉迟恭拄着铁鞭面无表情，李林甚至悠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有为剑气之中的程咬金担心过哪怕一瞬间。
“咬金这家伙，就是滑头。不过他太小瞧红鱼了。”李林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话音刚落，演武场中那铺天盖地的剑气便骤然一收。叶红鱼持剑而立，剑尖直指对面的程咬金，那张冷艳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程咬金！你要是再不出手，我就让你们秦王罚你一年都不准喝酒！”
早在方才的战斗中，叶红鱼便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从表面上看，自己毫无疑问占了上风——剑光如潮，攻势连绵不绝，程咬金被自己压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