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里一群人呼吸同时顿了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瞬,但紧接着就被同一种表情盖过去:不敢信。
大舅妈心直口快,把所有人都想问的话直接甩了出来:“你能把货弄出来?你家是干什么的?”她上下打量着林怀恩,不是势利,是普通市民在面对一个可能吹牛也可能真牛的年轻人时本能的核验流程,“你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
林怀恩没有接她的问题,而是看向了大舅和二舅,“刚才邱逸钦跟我说,你们当初做食品公司,是从零开始的。一家人凑钱,有力气的出力气,有关系的跑关系。大表哥开着小货车带杨阿姨跑冷库、跑供应商,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在卸货。那时候偶尔亏损,你们也没想过散伙。后来做大了,小货车换成了宝马和路虎。”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大舅脸上扫到二舅脸上,“现在货被扣了,邱叔叔出事了,你们慌了,我理解。但事情没那么难。我只问一句:如果货能放出来,你们还有没有信心继续经营下去。”
一屋子人全安静了,不是被说服的安静,是懵逼。
林怀恩说话的方式让他们有点反应不过来,语气并不生硬,甚至称得上礼貌,但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像他压根没考虑过“万一办不成”这个选项,就跟电话里吹牛逼的诈骗犯似的。他们想信,又怕信错了。想不信,又怕错过了。这种复杂的心情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变成了同一种表情:半张着嘴,眼睛盯着他,脑子处在时而宕机时而疯狂运转的叠加态。
大舅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忘记了放烟灰缸,烟灰自己落下来,掉在他的裤子上,大舅却毫无感觉。看着林怀恩,将信将疑的说道:“你真能把货弄出来?你不是在开玩笑。”
林怀恩摇头,“我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如果你们不愿意继续经营,也没关系。”他看向邱霜迟,“霜姐现在就把合同拿走,钱今天转给你们,不需要你们承担那百分之二十的损失。从此两清。”
“不需要承担百分之二十?”大舅妈的脸上全是把握不住的喜出望外,她转头看向邱霜迟,“真的不用我们承担那百分之二十了?”
邱霜迟看了林怀恩一眼,淡淡地说:“他说不需要就不需要。”她又说,“我建议你们现在就拿钱走人。”
“好好好——”大舅妈忙不迭地点头,“我是觉得传楷不在了,这生意真没必要再做了。”
“妈。”杨明风小心翼翼地从窗台边迈了一步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要是真能把货弄出来,我觉得公司还能继续搞。我们有成熟的链路和销售网络,又不是从头再来。就算只把最后这三批货卖完,也不可能亏。到时候再商量要不要继续做也行。”
大舅瞥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林怀恩,“如果货今天就能放出来,我觉得还能继续做。哪怕就为了把最后几批货清掉,也不该现在散。”
“啊?”大舅妈转头看大舅,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捡到的一箱钱被家人催促着交给警察蜀黍,“我是觉得没什么必要再经营下去了。”她看了一眼大舅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都觉得行,那我也没有意见。”
二舅妈在旁边沉默了很久,那表情一直在算。她算的不是公司能不能做下去,她算的是风险。放钱的风险她担过,知道什么叫夜长梦多。做生意那就不止是夜长梦多,那是夜夜噩梦,比如她的好大儿,做什么生意都亏。她终于开口:“最近行市不行,生意不好做,我还是退出。我真没有信心再搞下去了,听到‘做生意’三个字我都怕。还是见好就收吧。”
“都可以。”林怀恩点头,“你们不用急着现在回答。可以好好商量。”
二舅妈嘟哝了一声:“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银行五点半就下班了。”
“转账走我这里,不需要去银行。”林怀恩说。然后他停了一拍,把话锋转回来,“至于那批货,你们现在可以先当它已经放出来了。”
“什么叫‘当’?”大舅妈立刻警觉起来,“放出来了就是放出来了,没放就是没放,话不能当货。”
“那你们可以打电话去问。”他说。
杨明风愣了一下,“可以打电话问?”他说,“我早上才给监管科的张科长的打过,张科长说暂时不会放。”
林怀恩说:“你现在打。”
杨明风犹豫了一下,看看大舅,又看看邱霜迟。邱霜迟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从这场对话里退出了。于是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拨了过去。几声长音之后,对面接了起来。杨明风本能地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喂,张科长,我小杨,不好意思周末打扰您,我想再问一下,我们公司那批货……”
“你不是上午打过了吗?我当时告诉过你啊,你们那批货,暂时是不可能放的。”
“不好意思......”杨明风转头看向了他,眼神里全是询问,“不好意思......”
林怀恩淡然地说:“让他打电话查。”
杨明风愣了一拍。他夹在电话那头的不耐烦和身边这个陌生年轻人的淡然之间,左右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上去:“张科长,是这样,我这边有人告诉我,我们那批货手续是没问题的,说已经放了。您能不能帮我再查一下?我真是走投无路了,这批货不放,我们公司就完蛋啦……”
“谁告诉你的啊?”
杨明风又无奈的看向了林怀恩,小声问道:“您.....贵姓?”
“你就说是何光晔说的。”他回答道。
何光晔是国监总署才调到申海的江南区署长,邱传楷就是何光晔直管。那天就是何光晔用幻术变成了他,陪着邱逸钦回的酒店。那批货就是林怀恩来之前,跟何光晔打了电话,请何光晔给关口打招呼放行。
杨明风咳嗽了两声,小心翼翼的说道:“是,是何光晔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快速的键盘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