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莫斯科,苏联精密机械与电子工业部下属的一家国营无线电厂的厂长办公室。
暖气烧得很旺,但厂长伊万诺夫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看着桌上本季度的生产报表和上级压下来的考核指标,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工厂里生产的“红星牌”电子管收音机,早就落后于时代了,不仅笨重,故障率还奇高。
百货商场根本不愿意进货,仓库里堆积如山。
工人们已经两个月没发全额工资了,车间里的抱怨声越来越大。
“厂长同志,再这样下去,下个月的伏特加配给都发不出来了。”
车间主任站在办公桌前,无奈地抱怨。
就在这时,伊万诺夫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他烦躁地接起电话。
“我是伊万诺夫。
什么?
香港的商人?陈氏家族?”
伊万诺夫起初有些不耐烦,但随着电话那头外贸部官员的叙述,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是说……他们愿意提供最新的彩色电视机和便携式收录机的全套散件?
还能提供技术指导,帮我们建立组装线?”
伊万诺夫激动得站了起来,连带翻了手边的咖啡杯。
“是的,伊万诺夫同志。
而且对方提出的条件非常宽厚,他们只需要一部分利润分成,甚至可以接受用你们厂配额内的金属或者钛合金材料进行易货贸易结算。”
挂断电话后,伊万诺夫感觉自己像是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陈知遥通过其庞大的贸易网络放出的风声,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苏联僵化的工业体系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仅是伊万诺夫的无线电厂,莫斯科周边的电视机厂、基辅的照相机厂、甚至是列宁格勒的某些带有军工背景的电子元件厂,都收到了这个令人震颤的消息。
这些工厂的厂长们,无一例外地陷入了极度的兴奋之中。
因为陈家提供的这些能达到西方先进水平的民生电子产品,在苏联国内是绝对的稀缺货。
由于国家外汇严重枯竭,政府根本拿不出美元去大量进口西方的成品家电。
莫斯科的黑市上,一台南方或日本产的彩色电视机或者录像机,甚至能换一套莫斯科郊区的公寓!
市场处于一种严重到近乎畸形的供不应求状态。
只要能把这些产品组装出来,根本不需要考虑销路,甚至不需要考虑价格,直接就能被饥渴的消费者抢购一空。
这对于被新经济考核指标压得喘不过气的厂长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救命稻草!
不到一周的时间,苏联精密机械与电子工业部的办公桌上,就堆满了下属各个工厂打上来的紧急报告。
《关于与南方自治州晨星贸易集团开展家用电器联合组装的申请报告》
《引进香江数码电子个人计算机CKD散件并建立联合工厂的可行性分析》
《请求外贸部批准与香江陈氏资本进行照相机技术合作的紧急请示》
几十份措辞急切的报告,如雪片般飞向上级。
这些工厂在报告中,无一例外地强调了合资、合作能带来的巨大政治和经济效益。
在他们看来,这些合作能迅速填补国内民生市场空白、安抚民众情绪、解决工厂停工问题,甚至还能通过消化吸收技术,提升苏联电子工业的整体水平。
这种罕见的“下情上达”的热烈反馈,迅速引起了苏联政府高层的极度重视。
克里姆林宫,一间宽敞且装修豪华的会议室内。
几位负责经济和工业的苏联部长级高官正围坐在长桌旁,传阅着这些报告。
“同志们,香港的这个陈氏家族,我们都不陌生。”
主管对外贸易的部长率先开口。
“他们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通过各种渠道,向我们提供了大量急需的轻工业品。
现在,他们又主动提出在电子产品领域的深度合作。”
“但这是资本主义的资金和技术!”
一位保守派的副部长皱着眉头,敲了敲桌子。
“允许他们在我们的国土上建立合资工厂,这不但违背了我们的原则,还会因为他们带来的西方管理模式让我们的工人受到资本主义思想的腐蚀!”
“原则能填饱肚子吗?能平息百货大楼前排队买不到东西的愤怒群众吗?”
另一位支持戈尔巴乔夫改革路线的经济官员毫不客气地反驳。
“总书记同志已经明确指示,要引入市场机制,要搞活企业。
现在我们的外汇已经枯竭,根本无法进口设备升级生产线。
陈氏家族的方案,是不需要我们动用宝贵外汇的最优解!”
他拿起一份报告挥了挥。
“看看伊万诺夫同志的报告。
只需要提供厂房和人力,我们就能在三个月内产出达到西方八十年代水平的彩色电视机。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更是安抚社会的稳定剂!”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哪怕是最顽固的保守派,也无法否认当前国内物资极度匮乏的残酷现实。
“更重要的一点是。”
主管国防工业的官员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美国人现在对我们的技术禁运越来越严。
虽然陈家提供的只是民用的电视机、录像机和个人计算机的散件,但这里面包含的集成电路芯片、微型传感器技术,正是我们目前所欠缺的。”
他先是环视四周,然后才说道:
“我们完全可以通过组装这些民用产品,拿到那些被西方禁运的电子元器件实体。
然后交由我们的科学院进行逆向工程测绘。
这对于我们陷入瓶颈的军用电子雷达和导弹制导系统来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技术获取渠道。”
这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既能解决眼下的民生危机,又能曲线获取香江数码电子公司的电子技术。”
外贸部长总结道:
“这笔买卖,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但必须严格控制。”
保守派副部长坚守着最后底线。
“工厂的管理权必须在我们手里,陈家的人只能作为技术指导。”
“这是自然的。”
最终,在解决国内极度尖锐的物资短缺矛盾和获取先进技术的双重诱惑下,苏联政府高层拍板,批准了这一系列的合作申请。
绿灯一路亮起。
消息传回香港,陈家总部内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陈维翰看着手里的苏联官方回函,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苏联的官方回函里虽然对于合资建厂加了不少限制性条件,但是对于合资这种形式,还是开了特别通道。
如果认真阅读这份官方回函,就可以看到苏联方面是想通过合资,逐步消化吸收陈家的民用电子方面的技术。
陈维翰甚至可以肯定,苏联方面会分析发送过去的散件,靠着“逆向工程”提升苏联方面的电子技术。
但是这又如何,陈家在计划运作这个模式的时候,就对计划搞的合作项目进行了专门设计。
核心部件都是高度集成化的,要想仿制成功,苏联方面除了提升自己的半导体制造能力别无他法。
“大哥,第一步算是走通了。”
陈维翰将文件递给陈知遥。
“苏联的工厂大门已经为我们敞开。”
陈知遥看着文件上刺眼的苏联红色印章,冷笑了一声道:
“这群老毛子鬼精鬼精的,他们打算拿出来搞合资的工厂范围限定得还挺严格。
条条款款弄了一大堆不说,还坚决不肯让出工厂的控制权。
不过也无所谓,只要核心组件的生产仍然在我们手里,就不怕工厂脱离我们的掌控。
更别说咱们盯着的可不仅仅是合资工厂这一亩三分地,他们那边那些吃不饱饭的顶尖科学家才是咱们的真正目标。”
陈维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的繁华景象,心中却已经飞到了冰天雪地的莫斯科。
“前期摊子先不要铺得太大,先从苏联给出的名单里选一家搞试点合作。
等把声势先造起来,到时苏联方面自然会有名单之外的企业会想办法走关系找我们合作。”
陈知遥对这个提议深表赞同,他当即提议道:
“苏联那边现在对进口彩色电视机的需求挺大的,我看咱们不如就先把彩色电视机拿出来搞合作试点。
到时你这边先准备一批CKD散件,我在苏联那边先用这个把声势给造起来。”
……
伊万诺夫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管理的厂子竟然被选中成了唯一的合资企业。
半个月前,当外贸部的官员在电话里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握着听筒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莫斯科周边有七家无线电和电视机厂递交了申请,基辅、列宁格勒、明斯克的工厂也都在拼命托关系、找门路,所有人都想抢下这块从天而降的肥肉。
可最终的试点名额,竟然落在了他这家最不起眼的“红星无线电工厂”头上。
“伊万诺夫同志,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外贸部那位官员在电话里的语气意味深长。
“陈家那边指名要选你们厂,具体原因我们也不清楚。
但既然选了你,你就必须把这个项目干出成绩来。
总书记同志的新经济政策需要一个成功的样板,明白吗?”
伊万诺夫当然明白,放下电话后他就对秘书吩咐道:
“把所有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召集到会议室!立刻!马上!”
红星无线电厂的会议室里,暖气片咝咝地冒着热气。
二十多名干部虽然人到了会议室,但明显没什么精气神,大多数人都十分放松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