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我要宣布一个消息。”
伊万诺夫站在会议桌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我们厂，被选定为与晨星商贸集团合资试点单位。
下个月，对方将向我们提供1000套彩色电视机CKD全套组件。”
会议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众人都在怀疑好事情怎么会落到自家厂子。
过了好一会儿，会议室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乌拉！”
“伊万诺夫厂长万岁！”
有几个人甚至激动得把帽子扔上了天花板。
“安静！安静！”
伊万诺夫用力敲着桌子，示意大家冷静下来。
“但有一个条件，所有人都必须记住。”
他环视全场，目光变得异常严肃。
“这份合资协议，是部长会议特别批准的试点项目。
全莫斯科，甚至可以说全苏联都在盯着我们。
如果我们搞砸了，后果不需要我多说。
从今天开始，一号车间将被划为合资组装专区。所有参与该项目的工人和技术员，全部要进行为期一周的岗前培训。
晨星方面会在下周一派技术指导组进驻。”
说到这里，伊万诺夫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同志们，这次机会是我们厂最后的机会。
如果干好了，我们红星厂就能从一个发不起工资的电子管收音机厂，一跃成为全苏联最先进的彩色电视机生产企业。
到时候，工资、住房、配给，全部都能解决！”
会议室里的人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但如果有谁敢在质量上偷奸耍滑，或者在合资项目里搞小动作，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伊万诺夫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散会后，红星无线电工厂像一台被重新点燃的蒸汽机车，整个厂区都沸腾了起来。
一号车间的老旧设备被连夜清理出去，地面重新铺设了防静电地板。
墙壁粉刷了三遍，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全部换成了晨星方面指定的无尘车间专用照明。
工人们分成三班倒，24小时不间断地改造厂房。
伊万诺夫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
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泡在车间里，盯着每一个施工细节。
一周后，晨星商贸集团的技术指导组如期抵达莫斯科。
带队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华人工程师，姓林，说一口带着英式口音的俄语。
他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毕业于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电子工程系，随后在南方半导体公司工作了五年。
“伊万诺夫厂长，久仰。”
林工程师伸出手，笑容得体而职业。
“我们陈副总让我转告您，之所以选择红星厂作为试点，是因为在所有的申请报告中，只有您的报告写得最实在，没有夸大产能，也没有隐瞒厂子目前面临的困难。”
伊万诺夫愣了一瞬，随即感到一阵莫名的庆幸。
当初写那份报告时，他确实犹豫过要不要像别的厂长那样吹嘘一番，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如实汇报。
没想到，这份老实的报告反而成了决定性因素。
“请转告陈副总，红星厂一定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伊万诺夫郑重地握住林工程师的手。
技术指导组抵达后的第五天，CKD散件通过铁路运输抵达了莫斯科货运站。
二十个标准集装箱，整整齐齐地码在平板车皮上。
箱体上印着晨星商贸集团醒目的白色星辰标志，旁边是中英俄三种文字的“小心轻放”标识。
伊万诺夫亲自带着厂里全部的卡车去货运站接货。
当运送回厂的集装箱被打开时，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彩色显像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这些是南方自治州半导体产业园区出产的19英寸直角平面显像管，分辨率达到了当时世界一流水平的560线。
显像管下面，是装帧严密的集成电路主板、高频头组件、电源模块、音频功放电路。
每一件都装在特制的防震泡沫盒里，上面贴着详细的型号标签和组装示意图。
“我的老天……”
亚历山大罗维奇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块主板，用放大镜端详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贴片元件。
“这些集成电路……精度比我们研究所里那些测试用的样片还要高一个档次。这真的是民用品？”
林工程师在一旁微笑着解释道：
“亚历山大罗维奇同志，这些都是标准民用规格。
晨星商贸集团目前是全球最大的电子消费品制造商之一。
我们提供给贵方的组件，和供应欧洲市场的是同一条产线上的产品。”
亚历山大罗维奇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苏联目前最先进的电视机厂莫斯科电视机厂，前年从日本进口了一条彩电生产线，但那条线只能生产14英寸的球面显像管电视机，而且关键芯片和显像管全靠进口。
由于外汇短缺，去年那条生产线的进口配件只够维持不到四个月的生产，剩余时间全部在停工。
而眼下，这些装在箱子里的组件，每一件在技术水平上都碾压苏联国内能生产的任何同类产品。
组装工作在CKD组件到货的当天下午正式启动。
一号车间被重新命名为“合资专线车间”。
三条临时搭建的流水线一字排开，每条线配了二十名经过培训的工人和两名晨星方面的技术督导。
伊万诺夫换上了一身新的工作服，亲自站到了第一条线的首工位上。
“厂长，您怎么也来了？”
一位年轻的装配女工惊讶地看着他。
“今天第一天开工，我在办公室坐不住。”
伊万诺夫撸起袖子。
“来，第一台，我亲手装！”
螺丝刀在手，他按照培训时学的标准流程，先将主板固定在机壳底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装上高压包和偏转线圈。
手指虽然有些笨拙，但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工艺卡操作，没有丝毫马虎。
整个车间里，除了电动螺丝刀的嗡鸣声和偶尔的技术交流声，几乎没有其他杂音。每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中。
第一台电视机在开工后三个小时完成了总装。
当林工程师将电源线插入测试台，按下开关的那一刻，周围围了一圈的人全部屏住了呼吸。
屏幕亮了。
一片湛蓝的背景色上，跳出了“晨星-红星合资公司”的启动Logo。
紧接着，测试信号发生器送入的彩条图案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
红、绿、蓝三基色饱和纯正，灰度过渡自然匀称，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几何畸变。
“图像质量测试通过！”
“伴音通道测试通过！”
“电源稳定性测试通过！”
负责质检的技术员每报出一个“通过”，围观的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三个“通过”报完后，整个车间彻底沸腾了。
“成功了！乌拉！”
伊万诺夫看着那台正在播放测试画面的电视机，眼眶有些湿润。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第一台由自己的工厂组装出来的彩色电视机。
不，不仅仅是彩色。
这台电视机的图像清晰度、色彩还原度、伴音音质，比他几年前出差时在东柏林看到的西德产彩色电视机还要出色。
“伊万诺夫厂长，恭喜。”
林工程师伸出手。
“第一台机试装成功，比我们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一天。”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功劳。”
伊万诺夫用力握住对方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
“所有人！”
第一台样机试装成功之后，三条流水线全面开动。
从第二天开始，产量开始稳步爬升。
第一天只装出了8台，第二天15台，到第五天时，日产量已经突破了30台。
到当月月底的最后一天，当最后一批成品机从生产线上下线时，当月组装的总数达到了450台。
一周之后。
塔斯社的一篇长篇报道，像一股冲击波席卷了整个苏联。
《合资企业新模式结出硕果……红星无线电工厂月产彩电四百五十台》
报纸的头版刊登了这个消息，紧接着，苏联中央电视台的《时代》新闻节目播出了红星厂专题报道。
电视画面里，一排排崭新的彩色电视机从流水线上依次下线。
工人们穿着整洁的工作服，在明亮的无尘车间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在苏共中央经济改革的总体方针指引下，莫斯科红星无线电工厂与晨星商贸集团的合资合作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功。
该厂在一个月内，利用对方提供的先进技术和组件，成功组装出450台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彩色电视机。
这一成功实践再次证明，总书记同志倡导的经济新思维和引入市场机制的正确性和强大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