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米高扬设计局三楼的休息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红茶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
几名资深工程师正围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前。
一张最新出版的《真理报》被平摊在桌面上。
报纸头版刊登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莫斯科红星无线电厂的车间里,第一台“晨星-红星”合资彩色电视机正式下线。
照片上,红星厂厂长伊万诺夫笑得合不拢嘴,旁边站着几位西装革履的华人工程师。
“真是不敢相信。”
资深气动专家沃尔科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指敲击着报纸版面。
“我们国家最老牌的军工无线电厂,居然沦落到去组装外国商贸集团的散件。
这简直是丢苏联重工业的脸。”
年轻的结构工程师安德烈凑了过来。
他盯着报纸上的“晨星商贸集团”几个字,面露疑惑。
“沃尔科夫同志,这个晨星商贸集团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安德烈问道:
“最近莫斯科的高级友谊商店里,到处都是他们提供的录像机和彩色电视机。
听说就连部委领导的夫人,都在排队抢购他们的高档羽绒服。”
沃尔科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吸了一口莫合烟,吐出浓厚的烟圈,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可不是一家普通的卖电视机和羽绒服的商贸公司。”
沃尔科夫的声音有些沙哑。
坐在对面的老发图员格里戈里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冷哼了一声。
“安德烈,你太年轻了。
你只看到了商贸这两个字,却没注意到‘晨星’这个前缀。
在国际军火市场上,这个名字代表的可是鲜血和金属。”
安德烈愣住了。
“军火市场?难道……”
“没错!”
沃尔科夫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晨星商贸,和那个在波斯湾大杀四方、在马岛击沉大英帝国驱逐舰的‘晨星公司’,根本就是同一个家族的产业。
他们背后,站着的是陈氏家族。”
听到“陈氏家族”四个字,休息室里的几位老工程师都不禁动容。
沃尔科夫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三十年前。
那还是五十年代华苏友好的蜜月期。
“五几年的时候,我们和华夏人还在同一个设计室里画图纸。”
沃尔科夫喃喃自语。
“当时华夏代表团里,有一个叫陈天宇的年轻人。
他也是陈家的人。”
安德烈对这段历史并不熟悉,只是睁大了眼睛听着。
“陈天宇……”
格里戈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钦佩。
“那是个真正的航空天才。
当年为了米格-21的预研,他在我们的风洞实验室里,用一套三角翼理论,把我们设计局最顶尖的专家都辩驳得哑口无言。”
“是啊。”
沃尔科夫苦笑了一下。
“当时,他还经常通过家族的商贸公司,从南洋运送大批的热带水果、果脯和肉罐头到设计局。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我们设计局的人,可没少吃他的东西,没少受他的恩惠。”
“可谁能想到呢?”
格里戈里拍了拍桌子,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憋屈。
“三十年前,他还需要拿着那些果脯和图纸,虚心地跟我们学习喷气式飞机的工艺。
可现在,他的家族企业却能在国际市场上,用歼十战斗机和陨石反舰导弹,把美英的装备打得灰头土脸!”
休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三十年的时间,攻守之势异也。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这些心高气傲的苏联工程师们感到一阵窒息的压力。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木门被推开了。
米高扬设计局现任总设计师别利亚科夫大步走了进来。
他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内部文件。
“我看你们讨论得挺热烈。”
别利亚科夫将文件扔在桌上,目光扫视众人。
“都在看红星厂的合资新闻?”
沃尔科夫站起身。
“总师同志,我们只是觉得,让红星厂去给陈家的商贸集团打工,这实在有些……”
“实在有些丢脸,对吗?”
别利亚科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但你们知道红星厂的工人现在每个月能拿多少工资吗?
他们不仅能按时足额拿到卢布,工厂每个月还有以成本价购买彩色电视机的内部指标!
你们再看看我们!”
别利亚科夫的话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拉开椅子坐下,脸色阴沉。
“就在昨天,设计局行政处告诉我,我们下半年的科研经费又被部里削减了百分之十五。
因为除了米格-29的改进项目,我们根本拿不到新的国家订单!”
安德烈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我们每天都在加班画图啊。”
“加班有什么用?”
别利亚科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国家只看成果!
现在局里的隐性失业问题有多严重,你们心里没数吗?”
他指着窗外的厂区,声音提高了几分。
“苏联的法律规定‘全民就业’。
国家给我们下达了用工指标,硬塞了几百个大学毕业生进来。
可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实际的岗位给他们!
那些好单位、好位置,早就被各种干部的关系户内定成了‘萝卜岗’。”
沃尔科夫叹了口气,深知总师说的是实情。
别利亚科夫越说越激动,眼神中透出深深的焦虑与无奈。
“更可怕的是家属的就业问题!
老伊万的妻子、谢尔盖的女儿,她们已经在家待业快两年了!
上周街道办事处直接下达了最后通牒。
如果她们再找不到工作,就会被治安局定性为‘社会寄生虫’,强制发配到西伯利亚的农场去进行劳动改造!”
这番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休息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在八十年代的苏联,表面上的光鲜已经掩盖不住体制僵化带来的严重社会问题。
“所以,我准备向部里打一份报告。”
别利亚科夫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我要正式申请,让米高扬设计局主动去和晨星公司取得联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格里戈里瞪大了眼睛。
“总师同志,您是说,我们要去求南方自治州的那家公司?”
“不是求,是合作!”
别利亚科夫纠正道:
“红星厂能搞民用合资,我们为什么不能?
我们可以拿出设计局的附属厂房,和晨星公司在民用领域进行合作。
比如代工他们的电子仪器外壳,或者生产某些民用机械部件。”
他看着沃尔科夫,眼神急切。
“哪怕是赚点代工费,也能把我们设计局家属的工作岗位给解决掉!
有了晨星的外汇结算和物资支持,家属们就不用去干那些扫大街的苦差事,我们这些在一线搞研发的人,工资也能足额发下来了!”
安德烈听得热血沸腾,但他还是有些担忧。
“可是总师同志,上级部门会同意我们一个顶尖军工设计局,去干这种民用的杂活吗?”
别利亚科夫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冷笑。
他能在米高扬设计局当上总师,绝不仅仅是因为技术好,更因为他懂得政治与博弈。
“只拿民品合资去申请,当然通不过。”
别利亚科夫手指点着桌面。
“所以,这份报告的核心,并不是民品。
而是我们需要和晨星公司,共同研发一款全新的、第四代专用高级教练机!”
众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新式教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