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刻。
西苑琼华岛广寒殿的烛火,已经一盏盏亮了起来。
朱由校刚放下手中的朱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午后回到广寒殿,他就坐在这御案前,批阅完了通政司送来的所有急报,一桩桩、一件件,耗尽了他大半的心神。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御案上那本刚刚敲定的皇明军校一期毕业生任职方案,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当了六年皇帝,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日理万机的日子,可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日复一日的殚精竭虑。
“陛下,先用口晚膳吧?
御膳房把菜热了三遍了,再不吃,就该凉了。”
魏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劝道,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他。
朱由校摆了摆手,刚要开口,就见殿外的小太监快步跑了进来,跪倒在地,高声禀报道:
“启禀陛下,兵部右侍郎武之望大人,带着秦昌遇、缪希雍、吴有性三位医者,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向陛下复命。”
听到这几个名字,朱由校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武之望,不仅是兵部右侍郎,更是大明如今数一数二的医家,一部《济阴纲目》,奠定了他在妇科领域的泰斗地位,更是他亲自指定的《天启医书》编撰总领。
秦昌遇,江南无人不知的“秦神仙”,行医五十余年,内、外、妇、儿无所不精,尤其是儿科,更是冠绝江南,无数百姓受他恩惠。
缪希雍,当世医学泰斗,《神农本草经疏》《先醒斋医学广笔记》的作者,用药不拘一格,被世人称为“医中侠客”。
还有吴有性,字又可,后世《瘟疫论》的作者,温病学派的开创者,也是这个时代,唯一一个能系统认知瘟疫、提出隔离防疫的医者。
这四个人,是他天启三年就下旨,从全国各地召集到京城的医学大家。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复命。
那本他交代了整整三个月的,精简版民间实用医书,终于成了。
朱由校登基以来,最头疼的事情之一,就是大明糟糕到极致的民间医疗状况。
大明朝两百余年,太医院、御药房只服务于皇家勋贵,各州府的医署早已形同虚设,能看病的医者,大多集中在京城、江南这些富庶之地,广大的县城、乡村,几乎没有正经的医者。
民间百姓生了病,要么硬扛,要么找村里的赤脚郎中,背几句半懂不懂的汤头歌,胡乱开几副药,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更有甚者,直接找巫医神汉,喝符水、跳大神,小病拖成大病,大病直接送命,无数百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哪怕是皇家,也逃不过这宿命。
他的父皇泰昌帝,登基一个月就死于红丸案
他的几个兄弟姐妹,大半都夭折在了襁褓之中.
皇家尚且如此,更别说民间了。
根据太医院的统计,大明百姓的人均寿命,不过三十五岁,婴幼儿夭折率,更是高达五成以上。
一场瘟疫,就能让一个县城十室九空。
一场痢疾,就能夺走一个村落半数百姓的性命。
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医疗资源的极度匮乏,以及医学知识的垄断与晦涩。
传统的医书,动辄数十卷,满篇都是晦涩难懂的中医术语,阴阳五行、经络脉象,没有十年八年的苦读,根本看不懂,更别说用了。
普通的百姓,甚至基层的里甲郎中,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读懂这些皇皇巨著了。
也正因如此,天启三年,朱由校便下了两道圣旨:
第一,召集全国名医,编撰一套系统、完整的官方医学总集,定名《天启御纂医书》,梳理传承千年的中医体系,勘正谬误,补充新知,尤其是吴有性的温病理论,必须纳入其中。
第二,就是在这套全本的基础上,精简出一本通俗易懂、图文并茂、实用至上的简易医书,要让只认识几百个字的普通百姓,都能看得懂、用得上,解决最常见的病症,摆脱对符水巫医的依赖。
如今,三年过去了,这套全本《天启御纂医书》已经编撰完成,足足一百二十卷,数百万字,汇聚了全国数百位医者的心血。
而这本精简版的医书,也终于在今日,送到了他的面前。
“快让他们进来!”
朱由校立刻坐直了身子,对着小太监吩咐道,丝毫不在意此刻天色已晚,早已过了召见外臣的时辰。
“奴婢遵旨!”
小太监立刻快步跑了出去,不过片刻,便引着四人走进了暖阁。
为首的武之望,步履沉稳,身着正三品的官服,手里捧着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册子,脸上满是激动与郑重。
他身后跟着的三人,皆是布衣长衫,没有官身,却个个气度不凡。
四人走进暖阁,立刻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校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齐声高呼:
“臣(草民)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快起来吧。”
朱由校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带着十足的敬重。
“魏朝,给四位先生看座,奉茶。”
“谢陛下隆恩!”
四人再次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在魏朝搬来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依旧挺直着腰板,不敢有半分失礼。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武之望手里捧着的锦缎册子上,开门见山,温声问道:
“武爱卿,今日你们前来,可是那本精简的医书,编撰完成了?”
武之望立刻站起身,双手捧着那本册子,躬身递了上去,高声道:
“回陛下!不负陛下所托,臣等召集全国五百二十六位医者,耗时三月,反复勘校、精简、打磨,终于将这套《天启御纂医书》,精简成了这一册民间实用手册,今日特来呈给陛下御览!”
魏朝立刻上前,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朱由校伸手接过,只觉得册子轻飘飘的,入手不过薄薄的一本,线装白纸,封面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只写着四个楷体大字:
天启医典。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翻开了册子。
入目的第一页,不是晦涩的序文,不是阴阳五行的总纲,而是用最大、最通俗的大白话,写的《民间卫生总纲》。
第一条:凡饮水,必须煮沸后饮用,生水不可饮,可免腹痛、痢疾之疾。
第二条:凡伤口,无论大小,必须用煮沸后的清水冲洗,再用烈酒擦拭包扎,不可用泥土、香灰涂抹,以免溃烂、生破伤风。
第三条:勤洗手,勤换衣,居所勤开窗通风,垃圾、粪便需远离水源、居所掩埋,可免瘟疫滋生。
第四条:食物必须煮熟煮透,尤其是肉类、水产,生食不可食,隔夜食物必须煮沸后再吃,以免食物中毒。
……
一条条,一句句,全都是最基础、最实用的卫生常识,没有半句晦涩的术语,全是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
朱由校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些卫生常识,是他特意交代武之望等人,必须放在最前面的。
明末百姓之所以疫病横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不讲卫生,喝生水,乱埋垃圾,伤口乱涂东西,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却能夺走无数人的性命。
他继续往下翻,册子的内容,分得清清楚楚,一共六卷,每一卷都直击民间最核心的医疗需求。
第一卷,是《常见病症诊治》,分了感冒发热、咳嗽哮喘、腹痛腹泻、呕吐积食、头痛牙痛、中暑溺水、烫伤刀伤、蛇虫咬伤、妇女痛经难产、小儿惊风积食等数十个门类,全是民间最常见、最高发的病症。
每一种病症,都用最通俗的话,写清楚了怎么判断症状,怎么用最简单的方法治疗,用什么药,用量多少,有什么禁忌。
没有复杂的脉象辨证,没有玄乎的阴阳五行,只讲症状对应治法,哪怕是只认识几个字的郎中,甚至普通百姓,都能对着册子,按图索骥,对症用药。
第二卷,是《常见草药图谱》。
里面画了整整一百二十种草药的图谱,工笔绘制,栩栩如生,连叶片的纹路、根茎的形状都画得清清楚楚。
旁边标注了草药的俗称、生长环境、采摘时间、药性、用法用量,全都是全国各地田间地头、山野林间随处可见的草药。
不用去药铺买昂贵的药材,百姓自己上山就能采到,不用花一分钱,就能治小病。
第三卷,是《急症急救法》。
里面详细写了溺水、噎食、中风、晕厥、难产、大出血、食物中毒等急症的急救方法,甚至还有朱由校特意交代的人工呼吸、胸外按压的方法,画了详细的图示,一步步写得明明白白。
这些急救方法,在关键时刻,能从鬼门关里把人拉回来。
第四卷,是《瘟疫防治》。
这一卷,是吴有性主笔的,里面详细写了瘟疫的传播途径,强调了隔离的重要性,写了瘟疫的预防方法,以及常见瘟疫的基础治疗方案,尤其是他独创的达原饮,详细标注了用法用量,还有针对不同瘟疫的加减方。
这一卷,在瘟疫横行的明末,简直是救命的宝典。
第五卷,是《妇幼养护》。
专门写了妇女孕期、产后的养护方法,新生儿的喂养、护理,小儿常见病症的治疗,大大降低妇女难产、新生儿夭折的风险。
第六卷,是《民间用药禁忌》。
里面写了最常见的用药误区,哪些药不能一起用,哪些情况不能用什么药,避免百姓乱用药丢了性命。
整本册子,不过薄薄的百余页,没有半句废话,没有半点虚文,全是最实用、最接地气、最能救命的内容。
图文并茂,通俗易懂,哪怕是只上过半年私塾,认识几百个字的人,都能看得懂,学得会,用得上。
朱由校一页页地翻看着。
他清楚这本册子意味着什么了。
这简直就是大明版的《赤脚医生手册》!
后世的《赤脚医生手册》,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拯救了数亿人的性命,把基础医疗普及到了最偏远的乡村。
而眼前的这本《天启医书手册》,在这个医疗资源极度匮乏、巫医横行的明末,就是无数百姓的救命稻草!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四人,眼底满是赞许与感慨:
“好!好啊!
诸位先生,你们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一件利在千秋、功在万代的大功德!
朕替天下的百姓,谢谢你们了!”
说着,他竟然对着四人,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四人见状,吓得立刻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武之望高声道:
“陛下折煞臣等了!
这都是臣等分内之事,若无陛下的圣断与指引,臣等绝无可能编出这样一本济世救民的册子。
能为陛下分忧,为天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是臣等的荣幸!”
秦昌遇也颤声说道:
“陛下,草民行医五十余年,见惯了百姓因为无钱看病、无医可治,眼睁睁丢了性命,心里痛如刀绞。
如今有了这本册子,哪怕是深山里的百姓,也能看得懂,用得上,再也不用靠符水治病,再也不用小病拖成大病。
这都是陛下的天恩,是陛下给了天下百姓一条活路啊!”
缪希雍也朗声道:
“陛下重医道,济万民,这是千古未有的圣明之举!
历代帝王,皆视医道为末技,唯有陛下,将医道视为安民固本之根本,召集天下医者,编撰医书,普及万民。
陛下之德,堪比尧舜!”
吴有性也躬身道:
“陛下,草民研究瘟疫十余年,见瘟疫一起,百姓死伤枕藉,十室九空,却无人知其根源,无人懂防治之法。
陛下特意叮嘱,将瘟疫防治单独成卷,强调隔离防疫,让草民的心血,能惠及天下百姓。
草民代天下受灾的百姓,谢陛下隆恩!”
四人跪在地上,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激动与敬佩。
他们行医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医术惠及更多百姓,可历朝历代,医术都被世家垄断,被束之高阁,从未有哪个帝王,像天启皇帝这样,要把最基础的医疗知识,免费普及到每一个村落,每一个百姓手里。
这样的君主,才是真正的圣君,真正的万民之主。
朱由校连忙让魏朝把四人扶起来,温声道:
“诸位先生不必多礼。
朕是大明天子,天下的百姓,都是朕的子民。
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为一场小病,就丢了性命,因为一场瘟疫,就家破人亡。
这本册子,是你们耗费三年心血编成的,你们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册子,沉声道:
“这本精简册子,便定名为《天启医书手册》,与全本的《天启御纂医书》区分开来。
全本医书,存于太医院、翰林院、各州府官学、医署,供医者深造学习。
而这本手册,要普及到天下每一个里甲,每一个村落,让每一个百姓,都能看得懂,用得上。”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朱由校看着四人,继续道:
“此次编撰医书,诸位先生劳苦功高,朕绝不会亏待。
武之望,赏白银千两,宅邸一座,或许可让六部廷推兵部尚书之任。”
武之望立刻跪倒谢恩:“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昌遇、缪希雍二位先生。”
朱由校看向两位老医家,温声道:
“朕封二位为太医院院判,正六品,赏白银八百两,宅邸一座,无需在太医院当值,只需专心著书,带徒传艺,将一身医术传承下去。”
秦昌遇和缪希雍闻言,皆是一愣。
他们都是民间医者,无官无职,从未想过能得朝廷册封,还是正六品的太医院院判。
二人连忙跪倒在地,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草民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将毕生医术,尽数传承下去,绝不藏私!”
“吴有性。”
朱由校看向吴有性,沉声道:
“朕封你为太医院御医,正八品,专门负责瘟疫防治之事,赏白银五百两。
朕给你人手,给你经费,你可以前往全国各地,研究瘟疫,完善你的温病理论,同时指导各地防疫救灾。
但凡有瘟疫爆发,你可先斩后奏,调动当地府县的人力物力,组织防疫,各州府官员,必须全力配合,不得违抗。”
吴有性浑身一震,猛地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校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里满是热泪:
“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走遍大明各州府,防治瘟疫,护佑百姓,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他研究瘟疫一辈子,最缺的就是朝廷的支持,最愁的就是各地官员不配合,防疫之法难以推行。
如今陛下不仅给了他官职,给了他经费,还给了他先斩后奏的权力,让他能毫无顾忌地去做防疫之事。
这份知遇之恩,他就算是豁出性命,也无以为报。
封赏完四人,朱由校又继续道:
“此次参与编撰医书的,全国五百二十六名医者,无论出身,无论官职,朕都有封赏。
有官职的,加级进爵。
民间医者,赐冠带,赏银两。
年轻学徒,送入太医院深造,学成之后,分配到各州府医署任职。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医术是济世救人的大道,医者是护佑万民的栋梁,只要肯为百姓做事,朕绝不吝惜封赏!”
这话一出,四人再次跪倒谢恩,心里更是激动不已。
陛下这道旨意,不仅是封赏了参与编撰的医者,更是提高了整个医者群体的地位。
从此以后,医者再也不是被士大夫看不起的“末技”,而是能入朝为官,能光宗耀祖的正道。
这对大明医学的发展,有着难以估量的意义。
四人谢恩之后,又和朱由校禀报了医书编撰的细节,还有后续推广的一些建议,朱由校一一听取,和他们细细商议,直到亥时初刻,四人才起身告退。
送走四人,朱由校再次拿起桌上的《天启医书手册》,翻看着里面的内容,心里满是欣慰。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改变了大明的国运,打造了强盛的军队,繁荣的经济,可最让他有成就感的,还是这件事。
他能让无数百姓,免于病痛,免于夭折,能好好地活下去。
他抬起头,对着守在一旁的魏朝,沉声道:“魏朝,传朕的旨意。”
魏朝立刻躬身,拿起纸笔,准备记录。
“第一,着内务府印刷局,联合南京、苏州、杭州三大官营印刷坊,即刻开印《天启医书手册》,首印一百万册,务必在三个月内,全部印刷完成。”
“第二,将《天启医书手册》的内容,分十期,全文刊登在《皇明日报》上,从下期开始,每期连载一卷,让天下百姓,都能看到。”
“第三,印刷完成的手册,全部免费发放,从两京十三省的州府,到县城,再到里甲、村落,每个里甲至少发放两本,每个驿站、官学、医署、卫所,都要足额发放,务必让每一个偏远的村落,都能拿到手册。”
“第四,此次印刷、发放的所有费用,全部从朕的内帑支出,不用用户部一分一毫。
着内务府全程督办,若是有官员敢克扣手册,贪墨经费,借机敛财,一经查实,一律抄家灭族,严惩不贷!”
一道道旨意,清晰明确,没有半分含糊。
魏朝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脸上却满是震惊。
一百万册,免费发放,全部从内帑出钱?
这得多少银子?
就算是最便宜的竹纸印刷,一百万册,也得几十万两白银!
陛下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从内帑出了?
可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